在这里,海水的流速变得缓慢而粘稠。
一个个黑色的、布满了尖刺的铁球,正随着潮汐的涌动,在距离水面不到半米的地方若隐若现。
它们就像是一群在沉睡的水鬼,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左舷……三度。”纳蒂亚的声音轻得就像是风吹过树叶,“有一根铁链。”
林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舵柄。
小船的船头向右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根绷紧的水雷系留链滑了过去。
林介能感觉到船底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水流被扰动后的震颤。
冷汗顺着伊芙琳的额头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设备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知道只要船底哪怕稍微蹭到那个满是铁锈的触发角一下,他们四个人瞬间就会变成漫天飞舞的碎肉。
这就好比是在满是捕兽夹的黑暗房间里跳舞。
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小船继续在雷区中蜿蜒前行。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们距离那艘炮艇越来越近了。
近到林介能闻到那艘船上飘来的燃煤味道,能听到船员们用那种带有浓重口音的马来语在抱怨天气的闷热和蚊虫的叮咬。
突然。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炮艇的舰桥上方射了出来!
那是探照灯。
值班的守卫例行公事地打开了灯光,想要扫视一下周围的水域。
光柱劈开了黑暗的海面,正朝着林介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扫来。
“趴下!”
林介低喝一声。
四人同时做出了反应,迅速趴伏在船底的舱板上,将身体尽量贴紧船身,并拉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颜色与海水极其接近的深色伪装网盖在了身上。
那道强光扫过了他们的头顶。
光线极其明亮,穿透了伪装网的缝隙,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介屏住了呼吸,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舵柄,控制着小船不因为波浪而发生明显的晃动。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静谧之心】。
如果被发现。
他就必须在探照灯手拉响警报或者开火之前的零点几秒内,隔着这几十米的距离,一枪打爆对方的头,然后再打爆那盏该死的灯。
但那样一来,潜入计划就彻底宣告失败,接下来就是一场必死无疑的强行突围。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所在的水域停留了几秒钟。
船上的守卫似乎在观察什么。
也许是一块漂浮的木头?也许是一条跳出水面的鱼?
又或者,他只是在发呆?
终于。
那道致命的光柱缓缓移开了。
它继续向着另一个方向扫去,最终熄灭在了黑暗中。
“安全。”
林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继续前进。”
趁着探照灯熄灭的间隙,四人重新坐起身,加快了划桨的频率。
小船迅速穿过了最后一片雷区,滑入了那片被红树林遮蔽的阴影中。
当那艘炮艇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当周围再次被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包围时,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他们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他们正式进入了鳄鱼之路,这里的环境变得更加压抑。
水道非常狭窄,两旁高耸的红树林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遮蔽了所有的天空,让这里变成了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绿色隧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烂的泥土味和植物挥发出的辛辣气息。
水面变得极其浑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黄褐色。
巨大的板根和气根从水中伸出,像是一尊尊扭曲的雕塑。
林介启动了那台小型的汽油发动机。
经过特殊改造的排气管被没入水中,发出的声音极其低沉,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大型昆虫的振翅声,在这充满噪音的雨林里并不显得突兀。
小船开始加速。
纳蒂亚坐在船头,但她的姿态已经变了。
她将目光投向了四周那些茂密的灌木丛和从树上垂下来的藤蔓。
她的巴冷刀已经出鞘,横放在膝盖上。
“我们到了。”
纳蒂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家的兴奋,也带着一种面对宿敌的警惕。
“这里是世界之心的边缘。”
“在这里,水雷和枪炮不再是最危险的东西。”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小船的船头轻轻撞上了一片充满了淤泥的河滩。
这是他们进入内陆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林介跳下船。
当他的战术靴踩进那层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泥土里时,一种极其粘稠的触感顺着脚底传了上来。
周围的红树林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是无数只螃蟹在泥滩上爬行,是昆虫在树叶间穿梭,也是某些更大的东西在黑暗中窥视。
“吼——”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猛兽咆哮,突然从丛林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木,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那是一种林介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暴虐与饥饿感的吼叫声。
伊芙琳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朱利安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纪律】。
林介抬起头。
他看向那片深邃丛林。
在那片无尽的绿色帷幕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有贪婪的,有好奇的,也有……等待杀戮的。
这就是婆罗洲,这就是吞噬了无数探险家的绿色地狱。
林介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来时的方向。
“走吧。”
林介转过身,拉紧了【黑水银】的风衣领口,将【静谧之心】上了膛。
“让我们去看看。”
“晏西楼在他的伊甸园里到底养出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他率先迈步,钻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绿色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