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12月14日。
南中国海的最南端。
当那轮猩红色的太阳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积雨云层并试图将一丝微弱的光亮投射在这片被称为风下之乡的海域上时,信使号货轮的甲板上已经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湿气。
这里的空气混合了腐烂植物发酵后的酸臭以及从数千平方公里沼泽地里升腾起来的陈年瘴气味道。
林介站在船首的栏杆旁,手中举着架黄铜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海平线尽头那条蜿蜒曲折且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绿色的海岸线。
那里就是婆罗洲。
世界第三大岛。
也是地球上最古老、最茂密、同时也最拒绝文明涉足的热带雨林之一。
在望远镜圆形的视野中,那是一堵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支撑起来的、由无数参天巨木和藤蔓交织而成的绿色高墙。
巨大的红树林根系像一条条扭曲痉挛的章鱼触手般深深地扎入海水中,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海岸线上。
没有海鸥的鸣叫,没有渔船的踪影,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纳蒂亚不知何时走到了林介的身后,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在丛林中行动的传统达雅克族猎装,腰间的巴冷刀被磨得雪亮。
“我的族人称它为‘巨大的肺’,因为它在呼吸。”纳蒂亚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对于外人来说,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胃,因为它会消化掉所有敢于闯入其中的东西。”
林介放下了望远镜。
“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他转过身看向正在后甲板忙碌的队友们。
朱利安正在检查那些密封好的防水油布包裹,里面装着他们未来几周在丛林里赖以生存的物资。
伊芙琳则蹲在一台正在运转的无线电发报机前,调试着最后的频率,试图在这片磁场异常混乱的海域里建立起一条不那么稳定的通讯链路。
“船长。”林介对着驾驶台喊了一声。
那位大胡子的英国船长立刻从窗口探出头来,他的脸上带着丝紧张,这片充满暗礁和海盗传说的海域让他感到不安。
“关闭引擎。”林介下达了指令,“保持静默漂流状态,不要让烟囱冒出黑烟,也不要发出任何可能会被捕捉到的机械噪音。”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平息,信使号静静地悬浮在距离海岸线大约五海里的深水区。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
“位置确认了吗?”林介看向纳蒂亚。
纳蒂亚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张手绘的羊皮地图,指着海岸线上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的红树林缺口。
“就是那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红线,“鳄鱼之路的入口。”
“那是一条隐藏在红树林迷宫深处的天然潮汐水道,只有在涨潮的时候才能通行。它被茂密的树冠完全遮蔽,从空中根本无法发现,而且水深刚好足够那种吃水浅的平底船通过。”
“它会带我们绕过拉让江的主河道,直接进入内陆的中游区域。”
听起来是个完美的偷渡计划。
但林介并没有立刻下令行动。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将焦距调到了最大,死死地锁定了纳蒂亚所指的那个河口位置。
起初那里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红树林阴影。
但随着海面上的晨雾微微散去,一些不属于大自然的人造轮廓开始在镜头中浮现。
那是一艘船。
一艘并不是很大的、但却装备了与其吨位完全不符的重火力的浅水炮艇。
它通体被涂成了适合在丛林河流中隐蔽的迷彩绿色,船头安装着一门被帆布罩住的哈乞开斯速射炮,船舷两侧则架设着令人胆寒的加特林机枪。
这艘炮艇利用蒸汽动力在河口附近的水域缓慢地进行着之字形的巡逻机动。
它的烟囱上并没有冒出太多的黑烟,显然是使用了某种无烟煤或者是经过特殊改造的动力系统。
而在炮艇后方的水面上,漂浮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废弃木桶般的黑色球体。
那些球体的表面长满了铁锈和海藻,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林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触发式水雷。
而且是那种最古老、最不可控、只要稍微受到一点外力撞击就会把周围的一切炸上天的触发角水雷。
它们被一根根隐藏在水下的铁链串联在一起,横亘在整个河口的航道上,构成了一道看不见但却致命的死亡封锁线。
“你的秘密通道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林介把望远镜递给纳蒂亚。
纳蒂亚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黑鬼……”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他们连这种只有鳄鱼才会走的烂泥塘都不放过。”
“那艘炮艇是荷兰殖民政府几年前丢失的‘威廉亲王号’巡逻艇。”朱利安走了过来,“看来是被黑莲教通过某种渠道搞到手了。那种火力如果是正面对抗,我们的信使号虽然吨位大,但在这种狭窄的浅水区只能是个活靶子。”
“而且水下还有雷。”伊芙琳补充道,她手里的金属探测器正在发出微弱但急促的蜂鸣声,“那个密度的金属反应,如果贸然闯进去,别说是一艘船,就算是一支舰队也得沉。”
局势变得棘手起来。
晏西楼他不仅封锁了主河道,甚至连这种偏僻的后门都布置了重兵把守。
“我们要强攻吗?”纳蒂亚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如果利用夜色掩护,我有把握游过去,爬上那艘船,杀光上面的守卫。”
“不行。”林介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那艘船上肯定装有大功率的探照灯,而且水雷的触发机制很敏感。一旦发生交火或者是爆炸,巨大的声响会顺着水面传出几十公里,到时候整个黑莲教的防御网络都会被激活。”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潜入。”林介强调道,“我们要像幽灵一样进去,而不是像强盗一样打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后甲板上那艘被油布盖着的、苏三娘为他们准备的本地长船。
那是一艘被称为“Sampan”的传统南洋舢板船。
它的船身狭长而低矮,由坚硬的柚木打造,吃水极浅。船尾安装的那台经过消音处理的发动机是它唯一的现代化设备。
“换船。”
林介做出了决定。
“信使号目标太大,而且无法通过那片雷区。我们把它留在这里作为海上的中继站和退路。”
“我们四个人,带上必要的装备,坐那艘舢板进去。”
“可是那些水雷……”伊芙琳有些担忧地看着远处的河口。
“水雷是用来防大船的。”林介解释道,“那种触发角的灵敏度通常是为了应对几百吨以上的钢铁冲击。只要我们足够小心,足够轻,舢板的吃水深度甚至不会触碰到那些铁链。”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这意味着他们将放弃大船提供的所有后勤保障和火力支援,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艘毫无防护的小木船上,去穿越一片布满了爆炸物和敌人的死亡水域。
但这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准备行动。”林介开始解开风衣的扣子,检查里面的武器,“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我们出发。”
夜幕降临。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和星光,海面上能见度几乎为零。
信使号熄灭了所有的灯光,融入了夜色之中。
伴随着绞盘轻微的转动声,那艘涂装成灰绿色的舢板船被缓缓放入了海中。
四人顺着软梯爬下,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纳蒂亚坐在船头,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短桨。
她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猫科动物般的微光,那是她作为丛林猎人特有的夜视天赋。
林介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简单的舵柄。
他不打算启动那台汽油发动机,因为在这个距离上,哪怕是消音后的引擎声也可能会被水面无限放大。
他们选择了最原始、也是最安静的方式——划桨。
四支包裹着厚厚棉布的木桨轻轻切入水中,每一次划动都极其小心地控制着入水的角度和力度,以确保不会激起任何多余的水花声。
小船像是一片漂浮在水银上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向着充满危险的河口滑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艘停泊在河口中央的炮艇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船舷两侧的探照灯虽然没开启,但舰桥上偶尔闪烁的烟头火光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都表明上面的守卫并没有睡觉。
“注意。”
林介压低了声音,通过简易的传声筒向船头的纳蒂亚发出了警示。
“我们要进入雷区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纳蒂亚的动作已经变得极其缓慢。
她整个人趴在船头的甲板上,脸几乎贴近了水面,用那双敏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漆黑的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