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被涂装成灰绿色的木质长船最终被他们遗弃在了河滩边缘,林介用几块巨大的棕榈叶和周围茂密的灌木丛将这艘承载了他们最后退路的小船仔细地伪装了起来。
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名为婆罗洲的土地时,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压迫感瞬间变得具象化起来。
这片被当地达雅克人敬畏地称为“世界之心”的热带雨林并不是那种诗意外的风景画,而是一个由无穷无尽的绿色植物构成的、湿热且令人窒息的巨型蒸笼。
头顶那高达六十米的树冠层如同厚重的穹顶般遮蔽了几乎所有的阳光,只有几缕极其微弱光线能够穿透枝叶缝隙投射在腐烂的落叶层上。
这里的空气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一团裹挟着霉菌孢子与植物腐烂气息的热棉花,汗水在刚刚离开河岸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浸透了所有人的猎装。
“跟紧我,别掉队,也别乱碰任何东西。”
纳蒂亚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手里那把锋利的巴冷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弧线,随着每一次挥砍都会伴随着藤蔓断裂的脆响与汁液飞溅的声音。
这里没有路。
或者说这里到处都是路,但每一条路都充满了足以致命的陷阱与阻碍。
那些看似坚实的地面实际上可能是由无数层腐烂落叶堆积而成的虚假陷阱,一脚踩空就会陷进齐腰深的淤泥或者不知名的虫穴之中。
那些从树上垂下来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绳索般的藤蔓可能长满了倒刺,或者干脆就是一条伪装成植物的毒蛇。
林介紧紧跟在纳蒂亚的身后,他手中的【黑水银】风衣下摆已经被他在腰间扎紧,这件拥有物理偏折特性的武装在应对树枝刮擦时表现出了极佳的防护性。
但朱利安和伊芙琳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这两位在文明世界里生活惯了的学者与科学家正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场行军。
那种几乎垂直于地面的陡峭坡度、脚下那永远无法踩实的湿滑泥泞、以及那令人绝望的高温高湿,正在一点一点地榨干他们体内的水分与意志力。
“该死……这地方简直就是地狱。”
朱利安气喘吁吁地用手杖拨开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他的脸上布满了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肿包块。
“这还只是边缘。”
纳蒂亚头也不回地说道,她并没有因为两人的狼狈而放慢脚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停留得越久就意味着危险越多。
“等进了腹地,你们会怀念现在的舒服日子的。”
队伍艰难地在密林中跋涉了大约两个小时。
除了令人烦躁的蝉鸣和不知名鸟类的怪叫,他们并没有遇到传说中的猛兽或者是黑莲教的巡逻队。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真正的敌人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的、却无处不在的东西。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队伍的最后方传来。
伊芙琳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有些慌乱地扔掉了手里的探测器,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衣领。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受控制的恐慌,那种滑腻且正在皮肤上蠕动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林介迅速转身,他一把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腕制止了她的抓挠,然后伸手拉开了她那紧扣的领口。
在伊芙琳那白皙的锁骨位置,赫然吸附着两条只有手指长短、但身体却因为吸饱了鲜血而肿胀得如同红枣般的山蚂蝗。
这种看似不起眼的软体动物是雨林中最令人厌恶的吸血鬼,它们可以把自己拉伸得像针一样细,通过衣服最微小的缝隙钻进来,并在受害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注入抗凝血素疯狂吸血。
“别硬拔。”
纳蒂亚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小撮用烟草和草木灰混合而成的粉末。
她走过来,将那些粉末直接洒在了那两条正在蠕动的蚂蝗身上。
受到刺激的蚂蝗立刻剧烈收缩,那是生物本能的痉挛反应,紧接着它们松开了口器,从伊芙琳的皮肤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但在那两个吸血口的位置,鲜血依然在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伊芙琳白色的衬衫领口。
“这只是见面礼。”
纳蒂亚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涂抹在伤口上,那种带有强效收敛作用的草药瞬间止住了流血,但也带来了火烧般的刺痛。
“在这个林子里,每一片叶子下面都可能藏着这种东西。”
伊芙琳的脸色苍白,她看着地上那两条即使脱离了人体依然在贪婪蠕动的虫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作为一名能够操控高压电流、甚至敢于直面UMA的女性,她没被巨大的怪物吓倒,但这种无孔不入的微小生物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把裤脚扎紧,领口用胶带封死。”林介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卷防水胶带扔给她,“在这里,舒适度是多余的,只有密封性才能救你的命。”
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前进。
但压抑的氛围变得更加浓重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片森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恶意的生命体,它在排斥着他们,在试图用无数种方式消耗他们的生命。
又走了大约一公里。
周围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
高大的龙脑香科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地面上出现了一些色彩艳丽的奇异植物。
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更大了,带着淡淡的腐烂水果甜香。
“停下。”
纳蒂亚突然举起手示警。
她蹲下身,用巴冷刀轻轻拨开了面前的一丛灌木,露出了前方的一小片空地。
在那片空地中央的一块长满苔藓的腐木上,蹲着一只极其美丽的小生物。
那是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青蛙。
它的皮肤呈现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亮金色,背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纹,在昏暗的雨林中就像是一颗掉落在地上的黄金宝石,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伊芙琳也被这只美丽的小生物吸引了目光。
在这个充满了污泥、腐叶和丑陋虫子的灰暗世界里,这一抹亮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艳。
作为一名拥有强烈好奇心的科学家,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观察一下这个罕见的物种,也许这就是某种未被记录的珍稀生物。
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截腐木。
“别碰!”
纳蒂亚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
她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那个野性的女孩几乎是在瞬间弹射而出,狠狠地撞向了伊芙琳,直接将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几米开外的泥地上。
“你疯了吗?!”
纳蒂亚从地上爬起来,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后怕。
伊芙琳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弄得有些发懵,她刚想开口辩解,却发现林介和朱利安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林介走上前,他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枯树枝。
他用树枝轻轻碰了一下那只金色青蛙的背部。
那只青蛙微微鼓动了一下鸣囊,分泌出了一层乳白色的粘液。
几秒钟后。
那根接触到粘液的枯树枝前端,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焦黑色,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焰灼烧过一样。
“箭毒蛙。”
朱利安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干。
“而且是毒性最强的那一种。只需要这只青蛙皮肤表面分泌的那一点点毒素,就足够杀死十个成年人。”
“如果刚才你的手指碰到了它,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纳蒂亚冷冷地看着伊芙琳。
“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连神仙都救不回来。”
伊芙琳看着那根变黑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全身。
她刚才……真的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着。
但危机并没有结束。
纳蒂亚突然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摊开。
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刚才伊芙琳摔倒时,手掌似乎擦到了那截腐木边缘的一些苔藓。
那些苔藓上,沾染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青蛙爬过时留下的粘液痕迹。
伊芙琳的手掌边缘开始迅速泛红,然后变成了一种不祥的紫青色,强烈的麻痹感正顺着她的指尖向手臂蔓延。
“该死!”
纳蒂亚咒骂了一声。
她直接将手伸进嘴里,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随后她从腰间的那个皮囊里抓出一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草药,塞进嘴里混合着鲜血大口咀嚼起来。
几秒钟后。
她将那团被嚼得稀烂的、混合了唾液和血液的草药渣吐在了手上,然后狠狠地按在了伊芙琳那只已经开始变色的手掌上。
“忍着!”
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伊芙琳发出了惨叫。
那种草药汁液具有极强的吸附性和中和性,它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强行将那些渗入毛孔的毒素给拔了出来。
紫黑色的血水顺着草药渣流了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纳蒂亚将那团已经变成黑色的药渣清理掉时,伊芙琳的手掌虽然红肿不堪,但那种致命的紫青色已经褪去,麻痹感也消失了。
“算你命大。”
纳蒂亚吐掉口中残留的药渣,她的脸色因为失血和草药的副作用而有些苍白。
“如果再晚半分钟,这只手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