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没有立刻接受新的任务,而是为自己要来了一个为期三天的完全自由休整期。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那场发生在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处的寂静猎杀所带来的经验与感悟。
林介也需要时间来真正地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座被誉为“大快活”,兼具矛盾与魅力的南方都市。
他谢绝了伊莎贝拉为他安排的位于法国区最豪华酒店的舒适套房,而是选择了一家由本地人经营的位于马里尼区的小旅馆。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却能让他更真实地听到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独自一人漫步在法国区那棋盘般纵横交错又具风情的街道上。
与纽约那种带有压迫感的垂直向上钢铁森林不同,这里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高,却有着属于旧世界的精致细节。
优雅的铸铁蕾丝阳台和爬满常春藤的斑驳墙壁,连同隐藏在幽深庭院里的不息喷泉,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融合了法国、西班牙与加勒比风情的独特历史。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
那并非欧洲菜系以黄油和香草为主的层次分明的香。
也不是记忆中东方菜系讲究锅气与酱香的醇厚暖香。
这是种狂野的复合型香气。
林介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他循着香味,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门口却排着长队的本地小餐馆。
由于看不懂写在黑板上鬼画符般的克里奥尔法语菜单,他只能指了指旁边一桌客人正在大快朵颐、看起来最受欢迎的两道菜。
很快,一份热气腾腾的秋葵汤和一大盘红得发亮的小龙虾盖饭便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秋葵汤的颜色呈现出极其浓郁的巧克力般深褐色,表面还漂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
汤里面是满满当当、多到快要溢出来的食材——鲜嫩的虾仁,肥美的蚝肉,切成小段的烟熏安都里香肠,以及被炖煮得软烂的秋葵。
林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一股强横霸道、混合了烟熏辛辣与复合香料的风味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欧洲浓汤都要来得更加浓烈和粗犷。
它让他想起了记忆中家乡的某种炖菜,同样是将各种食材的精华,都毫无保留地炖煮进那一锅浓稠的汤汁里。
只不过家乡的炖菜,讲究的是“醇厚”与“回甘”。
而眼前的这碗汤,追求的则是“热烈”与“奔放”。
林介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另一盘小龙虾盖饭。
那更像是一道来自东方的菜。
剥了壳的小龙虾肉被呈现出深红色的浓稠酱汁所包裹,然后满满地浇在了一大碗雪白的米饭之上。
他尝了一口。
小龙虾的鲜甜,与酱汁中由洋葱、芹菜、青椒带来的独特蔬菜甜味、以及卡宴辣椒粉那毫不客气的辛辣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不就是盖浇饭么。”
林介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这种看似粗犷而实则蕴含生活智慧的烹饪方式,这种将风味浓缩于一盘一碗中追求纯粹“下饭”的体验,让他这个异乡客在这座世界另一端的陌生城市里初次产生了奇异的亲切感。
在心满意足地解决掉了这顿带来惊喜的午餐后,林介在杰克逊广场旁的一家露天咖啡馆里,点了一杯此地特有且加了菊苣根粉的法式滴滤咖啡。
咖啡入口是一种极其强烈甚至有些呛人的焦苦,但苦涩之后却又有一丝奇异回甘,那味道类似于坚果和巧克力,在舌根处缓缓弥漫开来。
一边品尝着这独特且具有南方风味的苦涩与香醇,一边聆听着从街对面传来、那体现出即兴与自由精神且属于早期爵士乐的喧嚣。
让林介那颗因经历太多杀戮与算计而有些疲惫的心得到了片刻安宁。
这里的语言、建筑和食物,以及居民脸上普遍慵懒又热情的表情都让他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般的恍惚感。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与美国主流社会彻底隔绝,被时间所遗忘的异域岛屿。
然而当他跟随一位本地向导走进那座传奇般的圣路易斯一号公墓时,这座城市隐藏在慵懒表象之下的诡异一面才真正地向他展露出来。
因为地势低洼和地下水位过高,新奥尔良的墓地是向上建造的。
数个由大理石和砖石砌成的地上墓室层层叠叠紧密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亡者之城”。
林介穿行在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墓室之间,感觉自己仿佛走入一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巨大迷宫。
向导告诉他,这里的每一个家族墓室都可以重复使用。
当有新的逝者需要安葬时,人们就会将上一位逝者的遗骸推到墓室的后方,为新人腾出空间。
一代又一代的亡者,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存”着。
而更让林介在意的是墓碑上用白色或红色粉笔画下的各种符号。
“这是‘Vèvè’。”向导用一种敬畏的语气向林介解释道,“是信徒们用来召唤‘Loa’的签名。”
Loa,在巫毒教的信仰体系中,意为“神灵”或“灵魂”。
它们是凡人与至高无上的创世神之间沟通的桥梁。
向导指着其中一个画着盘绕蛇形与十字架的复杂符号,告诉林介,这是用来召唤智慧蛇神“丹巴拉”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