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和恺撒芬格尔楚子航三人不同,路明非可就有些……不好说了。
他目睹这一个又一个路人倒下后,极其想得知一个问题——他会不会也倒下?他什么时候会倒下?
或者说,他要不要也装作自己晕倒了好把自己身上的嫌疑洗一洗?
关键是这事情来的莫名其妙又无厘头啊!
天地良心?难道他真的有问题?那他以前待过的哪些地方怎么没问题,偏偏就这会儿就今天突然就出事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知道意外和明天谁会先来吗?
周围在渐渐变得安静,极度安静。
最开始,倒下的人们嘴里还呢喃着某种话语,听不太真切,仔细去听也只能听见他们口中那些堪称混乱的话语,后来就连呢喃般的呓语声都没了,呼吸声都弱了下去。
路明非清楚地知道他们并没有死,他们的胸膛还有着平稳的起伏,只是……太过安静了。
风声也没了,远方的尖叫声和隐隐传来的警笛声也没了,就连呼吸声都没了。
不知不觉之间,安静变成了死寂。
他快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无疑是一种折磨,比把一个人丢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忍受四周环绕的狼嚎更加残忍,这种残忍不在于你什么都看不见却又清楚地知道周边不安全,而在于你明明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听不见,环视一周,只有一群倒下的人。
“操。”路明非低声吐出一个有点脏的字。
在吐出这个字后,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来仔细聆听。
好似是在这种情况下,能听见自己说话也是一种幸福。
可他没听见。
关键点就在这里,他完全没听见自己所说的话。
“操?”路明非唇舌嚅动,眉头紧皱,“我在说话?我的确在说话!空气在震动!”
路明非依旧没听见什么声音。
他连忙抿紧嘴巴,呜呜呜了一阵,倒不是在哭,而是在确定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微微的震动感在口腔里碰撞。路明非清晰的知道自己正在发出声音,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听见!
又是什么新变故?
路明非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像是老旧的闭路电视在信号不良的时候所传输的画面那样,呈现在他眼前的世界,也渐渐开始闪着莫名其妙的雪花杂乱,如碎片般的马赛克四处飞溅!
他偶尔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感觉自己双眼所看见的并非是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大型睡觉派对,而是另一种东西——类似于泡在营养液里,隔着液体和半透明的玻璃罩子直视外面的光景,那画面来的仓促,走的也快。
“我……这……我这是……”
路明非的太阳穴在猛烈抽动,脸上的肌肉也在不规则的抽动,他猛然间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痛苦。
而且那股痛苦并非作用于他的身体上的,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他捂着脑袋缓缓蹲下,牙齿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横流。
路明非尽力压抑着喉咙里那强忍着的低吼,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挨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斧劈!
他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看不见,和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的看不见并不相同,那种感觉更……虚无。
就像是在用手指看这个世界,手指是看不见世界的,模拟用手指看世界时不过是大脑在运作假装手指上长了眼睛,可终究都是假的,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眼前就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这个概念都很难说。
路明非摸着自己的嘴巴,想下意识低声骂一句,尽管听不见,但骂出口了总归能缓解一下恐慌和莫名其妙。
“咕噜噜噜噜——”
“咕噜噜?”
“唔?”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双手握拳,于水中用力,重重的砸开了容器。
玻璃碎片飞射出去,深色的培养液顺着缺口溅了出去,哗啦啦的响动一时间又进入了路明非的耳蜗。
很庆幸,他终于能听见声音了。
他挣扎着爬出培养液,四肢因长时间未活动过而略显疲惫和生疏,双目有些干涩,可却射出了两道精芒,刺眼的金色辉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闪耀着。
“我操了……这他妈又是什么鬼故事?”路明非发懵了,他用力舒展手指,双手平摊在自己面前,难以置信地叫骂着,语气干瘪疲倦,“给我干到《黑客帝国》来了?”
可很快路明非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稍稍适应了一会儿身体上的生疏和疲惫感之后,下意识就抬起了手,摸了摸胸前那股贴身的冷硬质感。
那是一个……
他低了头,目光向下。
银色的四叶草耳环,被人用一根绳子穿好,挂在了他脖子上。
于是耳环就成了项链。
这个耳环很眼熟,路明非经常能见到它,不过见到它的时候同时也会见到某个人,也就是卡塞尔学院里大名鼎鼎(臭名昭著)的红毛女魔头。
银色的四叶草耳环算是诺诺的标志性装饰了。
但现在它变成了项链,吊在路明非的脖子上。
这会儿就轮到路明非傻眼了。
“啊?”
路明非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
“不是不是……等会儿等会儿……我记得——”路明非眯着眼睛自言自语。
这他娘的不是22岁的他才会有的东西吗?!
那个版本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这个耳环,也可能是诺诺送给他的,反正就是当成了项链套在22岁的他脖子上的!
那现在是——
路明非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上上下下把自己全身摸了一遍,最后带着一点不敢确定,转头看向了玻璃容器。
金色的辉光在昏暗的实验室内闪耀着,玻璃上倒映出了他的脸。
比他今早对着镜子洗漱时看见的那张脸更成熟,少了一些稚嫩,多了一些疲倦和沧桑。
“我怎么……”路明非顿了一下,深吸一口长气。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简单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