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这个字,没什么很特殊的意义。
它并不会告诉你,你将要成为什么人,以后要做什么事。
它只会告诉你,你想要成为什么人,以后想做什么事。
可这个字,对于路明非来说,分量很重。
“你——都梦到了什么?”路明非盯着女人的眼睛发问。
梦到我亲了你,诺诺心想。
“什么都没有梦到。”诺诺说,“都是些想起来就觉得很糊涂很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个回答让路明非有些失望。
但路明非还是坚持发问道:“那你又说,梦到了我,梦到了你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诺诺摇头道。
女人修长的手指勾着酒杯的边缘,昏暗的阴影缓慢的爬上了她的眉梢,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红发小魔女完全不像。
路明非很难找一个具体的词汇用于形容诺诺。眼前的女人正处于一个稳定和不稳定的边缘,可以说她快疯了,也可以说她很清醒。
就像是一块碎掉了的镜子,只不过是把碎片都用透明胶带粘好了,粘贴痕迹都消除了,可路明非依旧能看出那面镜子的破碎。
是的,破碎。
红毛女魔头突然就变成骄傲却又破碎的师姐了,这样的反差让路明非有些接受无力。
“你到底想说啥?”路明非收回了心神,双手随意搭在桌上,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姿态。
一般来说,他摆出这副样子,就是马上要发呆的意思了。
发呆就是放空大脑,不听不看也不说话。
或许他并不知道,他的放松,让诺诺也觉得轻松。
因为诺诺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她只是把路明非约出来了,讲了个莫名其妙的神话故事,说了点自己最近的烦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要说吗?就现在?
说她没控制住自己,在那个混乱的梦里强吻了路明非,说自己梦到了路明非和苏晓樯没有谈恋爱,说自己脑子里有个人,那个人也是诺诺,不过是未来版本的她。
谁信啊——
她自己都不是很相信。
可要是不说,她约路明非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为了和对方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家的那些情况?”诺诺抿了一口酒,酸甜苦辣咸完美的混合在酒水里。
其实她现在很想冲到楼下去和神父说一声你手艺真好,这杯酒的味道就是我的心情的翻版。
“你干嘛要说这个?”路明非挑着眉头随意回道,“你要是想说,我也不适合听不是吗?”
“你想听吗?”
“不怎么想。”
“那我要是偏要说呢?”诺诺侧目看向他,看着他那张清秀又年轻的面孔,看着他的懵懂和单纯。
“我还能捂着耳朵打滚还是怎么的?”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要是想找个人倾诉——这样,你从教堂出去,右转直行四百米,进了校医院的大门,然后坐电梯去六楼,往左边数第三间,那里是富山雅史教员的办公室,他很乐意帮你解决心理问题。”
诺诺不置可否,她起身,站在路明非面前。
她的影子被远处的昏暗灯光拉得很长,几乎将路明非盖了个完全,路明非抬起头,就只能看见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可今天,路明非并没有在她的眼睛里读到任何锐利和跳脱。
“让开一点。”女人的嗓音很轻,“给我让个位置。”
“你要和我坐一起?”路明非皱着眉问。
“嗯。”她的回答很简短。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路明非让开一个身位。
“我想坐在你的位置上和你聊天。”诺诺拍拍自己的屁股,毫不避讳路明非差点掉下来的眼珠子,“我屁股小,坐久了也坐不暖凳子。”
于是诺诺就坐在了他刚才用屁股暖好了的座位上。
其实这张椅子很长,足够坐下很多人,但这个疯女人偏偏想坐在路明非刚刚坐着的位置上。
她的理由……路明非不好评价也不是很敢评价。
路明非心想着自己忍也忍了让也让了,这会儿应该也轮到诺诺付出点什么了,至少得把话说清楚,别这么不明不白又莫名其妙。
女人将酒放在路明非面前,稍稍往路明非身边靠了一点,侧过脸,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她唇齿间吐露了些许复杂的酒气,嗓音又格外清晰。
“我出生在一个很大的家族,兄弟姊妹很多,当然,我和他们关系都不好,我觉得他们贱且蠢,他们觉得我矫情且幼稚。”诺诺说着,眼眸微微眯了一些,像是在盯着一个什么很值得她集中注意力的东西,又像是在回忆,“和我关系最差的人是我父亲……只有在做介绍的时候我才会叫他父亲,这样是为了明确我和他的血缘关系。”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根筋似乎是抽搐了,他能把诺诺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听懂,但就是很难理解。
“只是为了明确血缘关系?”路明非皱眉问。
诺诺很自然的点了点头,她又抿了一口酒,低声说:“我妈死的早,我和他关系一直都不好,四舍五入的话,我和你差不多,都没爹妈。”
路明非立刻正了神色:“其实不然,我有爹妈。”
“见鬼,这你也要嘴硬?你爹妈又不管你。”诺诺单手撑着脑袋,眯着眼睛说,她脸上的酡红色都快要滴下来了。
“不一样!”
“那就不一样吧,我换个例子。”
“什么什么?什么例子?”
“我说路明非啊,你怎么就这么蠢?”诺诺泄了力气,撑着脸说着有气无力的话,“你还没看出来我在努力和你找共同点了吗?没爹没妈已经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点了。”
“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气人呢?发烧烧坏脑子了?”路明非倒竖着眉头,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一下诺诺的额头,在堪堪将要触碰到时却又及时停住了动作。
可诺诺却没有饶了他的小动作。
女人向侧方倾了一下身子,额头落在路明非的掌心,笑着问道:“怎么?烫不烫?”
路明非如触电般立刻收了手,连连点头:“我还以为摸到刚出炉的烧饼了。”
“倒也没发烧,师姐只是喝醉了。”诺诺说。
她醉没醉,她不知道,可能路明非知道吧,她不愿去想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