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内可谓是百花齐放海纳百川,路明非很难用几个具体的成语形容里头的情景,反正就是挺乱的,挺自由的,同时也挺有秩序的。
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巨大的矛盾聚合体,什么东西都能往里面塞,里面出现了什么样的事物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甚至还有几个很隐秘的小结社,天天讨论龙和人之间的各种哲学问题,讨论的最多的就是混血种是如何诞生的。
但路明非知道——
那几个哥们是龙性恋。
多少是沾点大逆不道了。
而今天,路明非坐在了教堂内部的小酒馆里,其实他很难把清心寡欲的神职人员和酒精放在一起看待,但只要他一想这里是卡塞尔学院,他立刻就接受了眼前这一幕。
教堂的神父,不仅是方圆一百里以内,神学造诣最高的老头,同时也是世间难出其右的调酒大师。
而且,他完美的将自己的调酒技艺和自己的职业结合在了一起。
用他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很会调酒的神父。
“等久了吧?”
深秋已经在前几天彻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冬。
女人的嗓音里裹满了学院内飘落的风雪,路明非身下的钢铁吧台,都没有她带来的风风雪雪冷。
“其实才到了一会儿。”路明非头也不抬的说着,同时盯着吧台后面站着的神父。
这哥们可了不得,黑色的达拉里斯格外合身,可他手里没有握着圣经和十字架,反而是拿着杯子反复晃着,里面的弹簧响动都有点让路明非觉得吵耳朵了。
那纤细修长的身影,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脱下了自己的厚麾,绒毛沾了些许风雪,白色在昏暗的酒馆内格外显眼。
女人低着头,走近了些,红色的长发,在酒馆昏暗的光线内,显得格外沉默。
或许用沉默来形容一个人的头发可能有些不合适,但这真的是路明非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形容词了。
她靠在路明非身边,大概和路明非间隔了十几二十厘米,这是个微妙的距离,既不像是如胶似漆的恋人情人,也不像是普普通通的同学友人。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吧台上,一时间抢走了路明非的目光,原本看着神父调酒的路明非,现在却把视线移到了诺诺随意放下的手指上。
并不是因为路明非有隐藏癖好,喜欢看人家漂亮姑娘的小手。
他只是看出了一丢丢的不一样。
“你那根手指是怎么回事?”路明非皱眉问道,“我怎么感觉有点畸形了?”
“骨裂、脱臼,再加上没好好休养,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回头休养两天就好了。”诺诺说着,将手指缓缓收回,压在了宽大的袖口底下,“没什么好看的,你再盯着,我叫喊人抓流氓。”
不轻不重的警告并未让路明非止步,他侧了身子,盯着诺诺说:“别老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恢复能力快就不把这些东西当回事,有病就治。”
“这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有病就得治……我很喜欢这句话。”诺诺说,她换了只手,轻轻敲了一下吧台,冲着神父喊道,“来杯——嘶,您有什么推荐吗?”
神父已然调好了酒,那杯澄澈又浑浊着丝丝缕缕的淡黄色酒液倒在了路明非面前的杯子里,没有第一时间理诺诺,反而是看着路明非说道:
“你要的‘无酒精版二锅头’。”
路明非抽了几下鼻子,连连点头:“和我以前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您真厉害!”
“过奖。”神父不再看路明非,转头看着诺诺,“我不会给任何一位客人推荐酒。”
“为什么?因为拿手的太多了?”诺诺古怪的挑着眉头问道。
神父摇摇头说:“每一位叫我推荐美酒的客人,只会在我这里得到同一个回答。”
“什么?”
“酒不是好东西,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喝什么,那就不要喝了。”
“这是一个酒吧老板会说的话?”路明非在一旁插嘴。
“这是一个神父会说的话。”诺诺看着他说道。
“诺诺同学是对的。”神父的脸上已爬满皱纹,可依稀能从他脸上辨认出年轻时的英俊以及他面容中含蓄的温柔,“调酒是我的爱好,是我可以展示给别人看的高超技巧,但神父才是我的本职。”
“祝您传教顺利。”路明非说着,喝了一口没有酒精的二锅头。
辣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诺诺这时候大概也想好了,但却没有开口,只是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低声问:“有没有安静的卡座?包厢也行。”
“去二楼。”神父指了一个方向,“只要你肯遵守戒律,那就不会有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人偷听你们说话。”
路明非默默低了脑袋,小声询问:“能不能透露一下具体是什么戒律?”
“所有合理的事情都是遵守戒律,所有不要脸的事情都是不遵守戒律,自己把握自己的本心。”神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具体的戒律或者说底线,只有一条——客人必须得有三件保守的衣服穿在身上。”
路明非一脸困惑地听着神父把这条底线说完,但他还是没太听明白。
神父解释道:“以前是没有这条铁律的。但这些年越来越多情侣来我这里,也是问我有没有私密一点的包厢,然后……他们坚持说自己是新时代新人类,在教堂深处媾和是为了让神祝福他们。我是神父,不是送子观音。”
路明非红了脸:“您真是见多识广,还了解送子观音呢。”
“活太久了。”
“活到老学到老!”
“没什么可学的。”神父摇头说。
诺诺轻轻敲了一下吧台,试探性地说:“我想要一杯‘弗丽嘉的庇护’。”
酒馆并没有具体的菜单,客人想要什么酒都是直接和唯一的老板兼调酒师兼服务员的神父说,神父心情好就帮你调,心情不好就不调。
而没有具体菜单的意思,既是说,只要神父心情好,他什么都能给你调出来。
神父苍老的面容上,平静的神色渐渐收敛,这个时候的他反而更像是一位年长的智者,而不是一个说起话来毫不遮掩的酒馆老板。
“万无一失和一念之差,清甜和厚重为主要,佐以青柠檬增加苦味和酸味——噢,你真是个恶劣的小姑娘。”神父低声说着,冲着面前的男孩女孩挥挥手,“去吧去吧,去到二楼,那里很安静,调好了我会把酒送过去,这需要一个小时以上,你们可以尽情地聊一会儿。”
楼梯是木质的,路明非在前,诺诺在后。
路明非其实压根不知道诺诺今天约他出来到底是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诺诺今天早上冲进了恺撒的办公室把对方的办公桌从四楼丢了下去,据说,当时的诺诺脸色黑的难以形容,浑身散发着一种“谁敢拦我我就拿办公桌砸死他”的气息。
他只是觉得,诺诺可能有话要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