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说过,她的眼睛很好看。绝大多数和那双暗红色眸子对上视线的人,都会在一瞬间或者几秒钟时间内,将眼神移开。
她的眼睛太吓人。时而如猛禽,是翱翔于天际的鹰隼,在对视的瞬间,就会觉得,这只凶狠的猛禽盯上了你。时而如一把锋利的刀子,而且是一把手术刀,可以精准的剥开皮肉的阻隔,穿透胸肋,一点点的割开心脏的外围,直接看清楚里头到底埋了什么东西。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此刻却不带任何锐利的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想说师姐眼睛真好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不合适。
他又点了一颗烟,白茫茫的烟雾飘了上来,蒙了眼,也很刺鼻。他深吸一大口,缓缓说:“师姐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诺诺咬牙切齿,“我——”
骤然间,她顿住了嗓音。
并非是指骨里残留的疼痛打断了她,而是路明非没有再听她说话。
是的,路明非其实并没有在听她说话。
她看着路明非低下身子,手指伸进水洼里,和烟头作伴的戒指被他捡了起来,可路明非却并未起身,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连烟头烫到了手指了都没太在乎。
或者说,这么一点点滚烫的疼,很难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很好看的戒指,很配你。”路明非说,“有时候也应该珍惜一点才是,师姐,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抽了一两口的烟被他按灭,戒指被他塞进了诺诺外套的口袋,他自顾自地从诺诺身边走过,并不打算听诺诺继续说话。
他的胸口像是被浇灌了几注水泥那般封闭,不在乎诺诺的孩子气,也不在乎自己的倔脾气。
是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和某个人关系很好很亲密,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你闹的小脾气他一定会应允,你不高兴了他也愿意哄你,于是你就真的说了闹了不讲道理了,可对方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想理你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只是叫你别再使一些小孩子脾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该死的!
她梦里这个傻逼路明非怎么这么喜欢装深沉?好玩儿啊?!
诺诺也是气不过了,转过身,盯着那个落寞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她只是看看?
她要是只看看,那她就不是最魔丸的魔丸了。
修长的双腿猛地迈开,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了水露,她伏低身子小跑了过去,差不多到了路明非身后时,双腿直接离地来了个飞扑。
这一下好悬没给路明非撞出二里地,好在是男人现在多少也长大了,受了训练,常态下的身体素质比起以前也是翻了几十倍上百倍,这才堪堪定在原地,脚步向前迅速顿挫,化开了腰后传来的冲击。
红毛魔女不管也不顾,直接跳到了他身上,双手扒着他的脖子,双腿自然的夹在他腰上。
路明非搞不清楚诺诺到底在想什么了。
可诺诺却说:“你到底是哪位?快从我师弟身上下来!建国后不许成精你不知道吗?”
路明非这时候应该回一句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烟火,虽然有点蠢,但的确是他能干出的事情。
他没有,他抬手拍了拍诺诺的手臂:“闹够了吗?闹够了就下来。”
“这么冷淡,你是楚子航?”
“我是路明非。”
“路明非可从来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是,路明非也不敢拒绝你,你要杀要剐路明非都任你来,不管你是要靠近他还是远离他,他也不会多嘴。”路明非说着,屏住呼吸,不再去闻女人身上的气味,“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擅长搞我这种小男生的心态?如果没人说过,那今天我说了。”
诺诺就从路明非身上下来了。
她擅长的新时代女性三从四德使在路明非身上毫无用处。
所谓新时代三从四德就是从不体贴从不温柔从不讲理,惹不得骂不得打不得和说不得。
但这也不是她从路明非身上跳下来的原因。
她只是醒了而已。
“我又干了什么?”诺诺眼底的暗红色暗淡了不少,她摸了摸脸上的雨丝,盯着路明非看了一会儿才问。
“神经病犯了。”路明非又叼起一支烟,“难道是金色鸢尾花淑媛学院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刚刚的你像是——嗯,大概就是我刚认识你那会儿的你。”
“是吗?”
“是。”
“你为什么不敢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因为师弟比师姐矮一头,不能低头看师姐。”
“不是因为我刚才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
“不是。”路明非摇头说。
诺诺翻出了钱包里的打火机,帮他点燃了香烟,并说:“少抽烟。”
路明非咧着嘴笑:“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刚我有点幼稚。”诺诺将打火机塞进路明非口袋,低着头说,“男孩长大了总会染上一些坏习惯,可能是花心了想玩女人或者男人,可能是表面看上去懵懂乖巧其实私底下烟酒什么都来,我希望你没这些坏习惯,但你抽烟喝酒的那个样子又告诉我,你没多少坏习惯,你只是长大了。”
“你现在说的话可和你刚刚的模样对不上。”路明非说。
“是,所以我才说,我刚刚有点幼稚。”诺诺从路明非身边走过,她摸着口袋里的戒指,感受着指骨上蔓延的疼。
其实真的挺疼的,只是她不在乎,更年轻的那个她也不怎么在乎。
“一起回去吧。”诺诺说着,从口袋里抽出手,已经变形的指骨正在缓慢愈合,她能听见骨头缝隙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她以前也做不到这些,是路明非做的。
经历了几次彻底失温,或者说死去,她的身体已经被那个奇怪的言灵弄得很奇怪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丝毫感觉不到衰老,整个人像是被恒定在了一个阶段。
或许,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只能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的缘故。
她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其实她只要打个响指,一切又可以重来,她和“路明非”会一起回到刚开始的时候,坐在沙发上聊天,然后她举杯说叔叔喝酒,路明非就起身说要去厕所其实是去外面淋雨。
但她不想打响指。
真的很应那句话,有些路,一个人走,觉得漫长的吓死人,和某些人一起走,又会觉得它短的一眼就能望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