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走一路吧,路明非。”她回身望着路明非,瞳孔里的灰色很暗淡。
“我感觉你已经好久没有叫过我李嘉图了。”路明非又一次进了烟纸店,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创口贴。
创口贴能治骨头里的伤吗?
谁知道呢。
诺诺看着路明非将创口贴缠上手指,她又冲着路明非竖起中指。
雨声滴滴哒哒的,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暖意。
“我还以为你会吹吹我的手指然后说痛痛飞走了。”诺诺笑道。
“你是小孩子吗?”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说。
诺诺点点头:“我可以是。”
路明非摇头:“我不是。”
是啊,他不是。
他也不是李嘉图,只是她沉湎往日时顺手捏出来的幻影。
路明非的脸又模糊了。
窗外没有雨声,诺诺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连拖鞋都没穿,直接赤脚走进浴室里。
她没开灯,浴室里却亮着一片璀璨的金辉,那是她眼睛的颜色。
诺诺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她沉默的眼角,以及她眼底暗淡的浅灰。
“你到底在怕什么?”诺诺低声质问。
不得不说,她此刻的模样和美丽沾不上边,披头散发的,像个阴湿的女鬼。
再加上这个对着镜子质问自己的情况,更像精神病阴湿女鬼了。
镜子里的她,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将视线移走,可能是看着诺诺的发丝,也可能是盯着一片虚无。
“师弟为什么是那个样子?”诺诺不高兴了,她现在遇见的这么几个傻逼总是不看她,她就是得要对方看着她,她才愿意好好说话。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沉默。
诺诺一拳砸在了镜子上,几乎就是冲着她的面门去的。
碎片崩了一地,指骨上被几片玻璃割开了几个小伤口。
诺诺并不在意这个,她咬着牙低吼,像是孕育幼崽的母兽察觉到了危险气息,骤然升起的杀意和凶狠挤占了大脑皮层的理智区域,于是世界就变成了猩红色。
那是个比暗红色更危险的颜色。
“你到底是谁?!”诺诺厉声质问。
镜子里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
良久,女人才说:“我并没有做什么,单纯因为人是群体生物,一个人活在黑暗里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我只不过是在梦里给自己多捏了几个朋友。”
“那师弟呢?我那么大一个可爱友善会说话的师弟怎么被你变成那样了!”诺诺咬着牙说。
这句话,女人听进去了,但也没完全听进去。
在她眼里,这个年轻的漂亮姑娘算得了什么呢?比她走运些、年轻些、勇敢些。
仅此而已了。
“他只是长大了而已。”女人说。
“屁!”诺诺丝毫不认同她。
她也不需要诺诺认同她。
那个路明非,是她凭借着记忆里的碎片捏出来的,是已经成熟了的、知道事理的路明非。就是她曾在路明非身上见到的那些剪影汇聚成了这样一个路明非,男孩终究会长成男人,胸口别着黄金色的树叶徽章,腰后像是有一把利剑立在那里,让他时时刻刻把腰挺直。
他还会伤春悲秋,也会说烂话,会遇见事情不知所措,但年少时觉得比天还大的事情,他现在已经可以笑一笑略过去了,时间的刻刀把他削成了一把出鞘的剑。
换句话说,那个路明非,已经过了漫长的自我探索时期,懦弱与否、稳健与否、逻辑自恰与否,都无所谓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和那事情比起来,他没完没了的自我纠结属于没意义的玩意儿。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长大了。
“我说你就是个屁!老娘看见你现在这副表情就烦!”镜子外的女人,或者说大女孩,张扬的金色已然褪去的干干净净,那抹独特又锐利的暗红色,占据了浴室里的昏暗和潮湿。
“见到一个不一样的路明非,你觉得很不舒服?”女人笑了一声,随意问道。
女孩却说:“那不是路明非,那只是你捏出来,那压根就不是路!明!非!”
“也许吧。”女人说。
她其实也不在意这些了,只是孤独的时候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而她想要的那个人不是那个金毛未婚夫,是路明非而已。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路明非!”诺诺不依不饶道,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带走了伤口里残留的玻璃渣,可她的声音却没有丝毫波动。
带着一往无前的热切,和毫不掩盖的鄙夷。
“我不管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懒得去想你和路明非的关系是怎么样怎么样的,那些和我都没关系!他娘的!那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给我展示干什么?我又不能帮你补救什么!”诺诺嗤笑着说,“但是——你的恐惧,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四个字,她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铿锵有力,自信满满。
女人一直在借着她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的世界,偶尔也会羡慕她的年轻,羡慕她的一往无前,羡慕她心底的柔肠百转。
“我的恐惧……倒是新奇。”女人微笑着,“我还有什么恐惧的?”
“你怕他长大了!”诺诺说。
女人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盯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看了一会儿,反问道:“为什么?”
“你怕他长大了,怕他以后会独自面对风风雨雨了,怕他以后受了委屈也不会跟你说了,怕他以后背负的未来里没有你了!”诺诺朗声道,“你觉得他以后肯定会变成这样,所以他就变成了这样。”
女人低下头,唇角抿着,不赞同也不反驳。
“你这是心理有病,得治。”诺诺冷笑着,上半身前倾着,直到胸口贴到了镜面。
她盯着镜子里的女人说:“我猜,他肯定是表现过这种迹象。当时的你肯定是立刻转过身去不问不看也不听,姿态狼狈,言语混乱,与其说是觉得他变了,不如说是你怕了。”
女人眸子微抬,锐利的暗红色穿透了破碎的镜面,跳过了时空的隔阂,钻进了她的眼底。
“透过你的眼睛,我看见了一个矛盾但又不承认自己矛盾的女人。”诺诺嘴角上扬,那是胜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