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跟上去的，可偏偏身体没动。
缓了好一阵子，诺诺堪堪回神，环视一圈，在场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像是笼罩着一团迷雾。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雾。
或许她脸上也是。
没有源头的，她莫名觉得恐慌，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害怕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人，也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雾。
她不能待在这里！
诺诺猛地站起了身，打翻了桌子，酒精、凉菜撒了一地，那几张模糊的脸一起看向她，她低着头，接不起他们投来的目光，只得低声说：“我也有点不胜酒力，也要去一趟卫生间。”
说着，她逃跑似的出了门。
楼道里，诺诺正好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自下方传来，肯定是刚才借口出去的那个男人，他要去另一个地方，他想要单独去一个地方待一会儿。
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可那股受了委屈就像躲起来自己舔伤口的劲却将诺诺心中的火气点燃了。
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心底哪里来的火气，也不知道那股火气到底藏了多久，可偏偏这时候胸口烧起了烈火干柴。
诺诺龇着牙，快步下楼，站在楼道入口便望见了那个背影。
暴雨倾盆而下，对方独自走在很远的地方，腰挺得笔直，可肩头又像是压了什么重物，高高隆起，用尽了力气。
他背着什么东西吗？诺诺不知道。
“喂！”诺诺高声喊着，“你要去哪儿？”
男人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该死的！”诺诺低着头叫骂，冲进雨幕里。
泥泞的地面上，大雨冲刷一遍，什么都没留下，能见度也低的要死，可诺诺偏偏能精准的找到男人离开时的轨迹，她大步迈开，踩着和男人一模一样的步伐往前冲。
几乎就是一两个转弯，她听见了啪啪声，定睛一看，那个男人淋着雨，手里拿着篮球，似乎在和什么人打一场友谊赛。
可他面前偏偏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进攻没人抵挡，他的防守也没人进攻，可他偏偏玩的很尽兴，似有若无的笑意飘逸在风里。
诺诺一时间看愣了，她眼前的景象在虚妄和凝聚之中反复游荡，时而会看见男人面前略矮的男孩，时而又只能看见男人在自己和自己打篮球赛。
雨声愈发混乱，她也愈发混乱。
不知是过了多久，男人停住脚步，篮球被他随意高抛，却精准的落进了球框。
诺诺挥手，默默喊了声好球，可不知为何，手上却突然多了瓶水。
她茫然的走上前，将水递给对方，又说：“为什么突然下来打球？”
“因为心情不好。”男人的嗓音是连成一片的阴云，模糊、潮湿，酝酿着数不清的雨。
“为什么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并没有为什么，你难道清楚自己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吗？”
“有道理！”诺诺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是个哲学家转世，她看着对方仰头喝水，又说，“那现在也快缓解好了吧？回去了，别闹性子。”
她惊讶于自己的口吻居然如此自然，就像是在路边捡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屁孩，小屁孩不会说话只知道哭，而她首先要让对方别哭然后才能送对方回家，这时候她肯定就会说“别哭姐姐送你回家别闹性子了昂”，那个昂肯定是高高的翘起语气的尾巴。
那是一种轻松的姿态，特意用来安抚人的。
男人站在雨里，突然举起手，张开五指，盖在诺诺头顶。
诺诺这才发现对方其实还挺高的，至少高了她半个头。
“帮你挡会儿雨。”男人说，“我已经缓和好了，也不太需要你来安慰我。”
诺诺向上看着，看着自己头顶，男人张开的手掌，好笑道：“你就拿这个给我挡雨？”
“我现在只有这个了。”男人说。
“那也行吧。”诺诺转了身，“走吧，我们时间不多，你还要参加你的篮球活动吗？”
真是句奇怪的话，诺诺心想。
“师姐。”男人跟在诺诺后头喊了一声。
诺诺回过头看着他，他却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为难，其实就可以给恺撒打电话了，我知道他肯定给你开了后门，你一个电话就能打到他手机上。你只需要解释一下就好，毕竟这一切和你没关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说这种话。”诺诺竖起手指拦在自己唇边，那是个噤声的手势。
她其实没想太多，只不过也会疑惑为什么是打电话给恺撒，但心脏里传出的质感却是平平常常，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她自己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就像是——
诺诺顿了一下，抬手扶在篮球场边缘围着的铁栅栏，低着头，锐利的眉眼皱的紧巴巴的。
恍惚间，她喊出了那个该死的名字。
“路明非，我头有点痛。”
男人走上前：“可能是酒喝多了吧。”
“哦，是这样。”诺诺认了这个说辞，她捂着胸口说，“师姐喝多了……”
“是，你喝多了。”男人说着，脱下已经湿透了的外套披在诺诺身上。
倒不是为了御寒遮雨，只是因为他要扶着诺诺，中间得多加两块布。
诺诺将拳头握得紧紧的，攥着外套的一角，昂起脸，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我喝多了。”她小声说。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喝多了。”男人抬手，手背落在她额头，“喝了酒以后就不适合出来淋雨了，金色鸢尾花淑媛学院好像也不许学员们喝酒吧？毕竟当一个合格的新娘首先要保持脑子清醒。你在里面待了两三年，酒量退步的厉害。”
“所以我是不是喝多了？”诺诺昂起脸看着对方。
对方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微笑着说：“你喝多了。”
“你叫我什么？”诺诺又问。
“师姐啊，怎么了？”男人脸上渐渐不再模糊，生出了眉眼，那是一副诺诺很熟悉的眉眼。
她没笑，她有点笑不出来。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莫名湿润了一点点，她想那肯定是淋了雨，所以眼前才会湿润，脸上有几缕雨水滑落，落在地上滴滴答答，微不足道。
可心却不会说谎，胸膛里那块肉就像是被血管绑死了，痛苦的揪在了一起，拧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她盯着男人自然下垂的眉眼，注视着那双浅栗色的瞳孔，感受着对方眼底最深处定格着的沉默。
对方没有在看她。
对方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诺诺踮起了脚尖。
唇分后，她说：“只……看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