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陪我走一走吗?”那女人低着头说话,语气是那样的轻柔温和。
诺诺听着,却觉得格外陌生,就是她的嗓音,就是她的脸,可偏偏让她认不出来,谁要是说眼前这个女人其实也是诺诺,她真的会跟那个人急!
不是!完全对不上号啊!
“你今年多大了?”诺诺斜着眼看她,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怀疑。
“你觉得呢?”那女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回去。
“肯定五六十岁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老态。”诺诺说着,双手抱胸,唇角不自然的勾勒出一个不满的弧度,“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要是五六十岁真变成了你这个样子,我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小孩子。”女人抬起灰色的瞳孔,看着诺诺说,她的眼神很奇怪,让诺诺一时间有些失神。
诺诺并不觉得当一个小孩子有什么错,多少人在小时候就盼望着早点长大,真长大了却天天想着能回到小时候,她这算是返璞归真,直接跳过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结。
当一辈子小孩,其实挺好的。
“透过你的眼睛,我看见了一个倔强的小女孩。”女人温柔的指腹,掠过诺诺的肩头,滑落在诺诺的手指上。
诺诺并没有反抗,她任由女人牵着,缓缓朝着电影院外面走去。
“那是个很幼稚的小女孩,无数人在和她说话,她偏偏捂着耳朵不听,觉得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天要抢到隔壁桌小孩的玩具熊,明天要把玩具熊藏在衣柜里不给任何人发现。”
“可小女孩也有格外看重的东西,她要强又腼腆,只顾着撑起那片本不需要她撑起的天,挡一些本不应该她来挡的风风雨雨。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更倔强的小屁孩,比她还幼稚,比她更认死理,她想保护那个小屁孩,就像她以前希望有个那样一个人出现,保护自己。”
“她从没想过,或许那个家伙并不需要她保护。不,应该是说,她不在乎那个家伙需不需要她保护,是她需要保护某些东西,才会让自己缺了一个口子的心好受一些。”
“你胡说!”诺诺梗着脖子大喊。
好似是一句惊天霹雳的话,将黑白电影砸得粉碎。女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停留在诺诺视网膜里的黑白色却更加浓郁了。
那女人停下脚步,那张和诺诺一模一样的面孔上,看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而灰色的瞳孔里,只透着一抹虚无的光彩。
“你、胡说……”诺诺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连气势都弱了几分。
“一戳到你的痛处,你就会想着躲,一发现自己躲不开,就会用激烈的行为反抗,对家族是这样,对你自己,同样也是这样。”女人没再看诺诺,她的裙摆骤然拉长了不少,像是即将出席一场盛大的舞会。
她绝对是舞会上的女王,而且是无人敢邀请的女王。
她盛气凌人地站在从电影院外射进来的冷光里,冲着光,喊道:“李嘉图,我们时间不够了,还要参加活动吗?”
诺诺虚着眼睛走上前:“何意味啊?”
“没什么意义。”
“那你喊什么喊?!”
“喊出来会很舒服,我会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回到了过去,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衰衰的路明非,或许我该承认一点,那个时候的他,我看着最顺眼。”女人背对着诺诺说,“他可以安安心心的当个小弟,看着师姐在他前面遮风挡雨。”
女人转过身,看着诺诺的眼睛:“可他不是那样一个安分的人,我也不可能真的能帮他遮风挡雨,这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孽缘是我一直都想回避的东西,就像是你也不会在乎那么多小弟里有几个喜欢你,只想着别来烦你就行。”
诺诺梗着脖子摇头:“我可没几个小弟!”
“那就是在乎咯?”女人笑着反问。
“不在乎!”
“那就不在乎吧。”
“你就不反驳我?”诺诺冷声道。
女人却说:“我为什么要反驳你呢?其实我连一句话都不想和你说,因为我知道你并不会听。”
诺诺扯着嘴角:“我看你话倒是挺多的……”
“因为我心情不好。”
“你居然还有‘心情’。”
诺诺将这几个字,咬得格外的厚重。
“是啊,我跟随着阴影一并走进了裂缝,在昏暗里摸索了好长时间,才赶到了这里。”女人低垂着眉眼,那是个她很熟悉、诺诺也很熟悉的神情,“我本以为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可以去听他的心事,听他说那些他以前不愿意说的、后来我不敢听的事情,可我看见了你。”
女人眼底划过一丝幽暗的弧光,诺诺很难说清楚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眼神。
“小女孩总要长大的,你会用尽一生去寻找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人,然后就不管不顾的爱上他,想和他绑在一起,最好是死都死在一起。”女人低声说,“可那又不可能,他不会让你死,你也不敢让他死,孽缘来的巧妙,催熟了人,却又错过了很多时机……不,不是错过,是躲过。”
诺诺再一次和那双灰色的眸子对视着,这一次,她清晰的看见了里头沉淀的情绪。
是一种微妙的、让她心酸的、让她觉得喉咙发堵的情绪。
“你这一辈子,该躲掉的事情一件都没躲掉,不该躲掉的事情你倒是躲了个干干净净。”那女人突然扭过脸,“抱歉,这话是我在和自己说的,不该和你提这个。”
诺诺沉默着,看着站在冷光里的她,唇齿艰难的张合,挤出了话语。
“你找到那个能给你安全感的人了吗?”
“我从来都不相信缘分天注定这种话,看上了什么就要自己去抢,因为那些好东西可不会待在原地等你。”女人顿了顿,“或许那些已经拥有的东西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可惜我抢的太多,多到我都忘了自己抢到了什么东西……自然也看不见那个等待我的人。”
诺诺追问道:“所以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谁?”
“很重要吗?”
“很重要!”诺诺大步向前,站在女人身前,寸步不让,像是一头要抢地盘的花豹。
女人却好似并未察觉到她的意思,只是很平淡的微笑了一下:“能给我安全感的人,或许给不了你安全感。”
“肯定能!”诺诺说。
“那不是你的东西。”女人说。
诺诺冷笑道:“那我就去抢。”
“属于你的东西,不用你动,只要你不躲,它自己就会来。”女人看着诺诺的瞳孔,嗓音沉着,像是一盆从高处浇下来的凉水,“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去抢,去索要,到了最后也不会是你的,它只是被打上了你的烙印而已,迟早有一天它会飞走的,像是南迁的大雁,甩甩翅膀就无影无踪。”
“我懒得听你在这说什么大道理。”诺诺大手一挥拒绝沟通,“你只管告诉我那是谁,然后再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认为是那个人。”
这样的回应反倒让女人沉默了,她灰色的瞳孔亮起来了一瞬间,聊到那个神秘的人时,她灰色的瞳孔透着明艳的光彩,像是鼓动翅膀的小虫子,会下意识的往自己认定的火光里钻。
可那抹亮色的明艳永远不会存续超过三秒钟,取而代之的无穷无尽的暗淡和躲闪。
“你知道吗?”女人微笑着,看上去像是苦笑,又像是冷笑,“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终于才找到了那样一个人,可当我明确的问他,那个人是不是他的时候,还没等他回答,我自己就捂住耳朵不敢听了。”
诺诺皱着眉:“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