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猜的没错,她的确有那么累,她对着镜子坐了一整晚,从漆黑坐到天明。
镜子隔开了现实和现实的倒映,两个她,都是一样的沉默。
“陈墨瞳?”诺诺歪着头冷笑,“我讨厌这个名字,我讨厌取了这个名字的男人,更讨厌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家族。”
“所以我也讨厌你,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最好从我这里离开,不要想着能在我身上得到半点你想要的东西。”
“同理……我也给不了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看上去就是在自言自语,诺诺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疯了,竟然会对着镜子宣泄。
到底是对着镜子宣泄,还是借此对着自己宣泄,她不好分辨。
“我有我自己的方法。”诺诺捂着沉闷的胸口,拳头不由得默默攥紧了几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那就来吧。”
她转过身,将套间里的椅子搬进了卫生间,就这么坐在镜子面前。
她闭上了眼睛。
认识一个人,从眼睛开始。
真正认识一个人,要从心开始。
天边的骄阳收敛地光线,混沌般的漆黑,悄悄的侵入了闭眼之后的世界。
于是便只能看见蒙昧和黑,她赤足徒步于蒙昧之中,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久。
渐渐地,混沌之间有了几缕微妙的光亮,哪怕是如此暗淡的颜色,依旧能点亮那双暗红色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朝着光亮走去,摸索着、探寻着,直到触碰到那层薄薄的膜。
只要轻轻一戳,这层膜便会破开,变成一团打在脸上的雨水,叫人立刻清醒。
她接受了雨水的洗礼,于昏暗中睁开了眼。
暗红色的瞳孔里迟疑着,沉默于里头徘徊着,那双眼睛不习惯眼前的一切。
世界是黑白分明的,不同的东西有着不同程度的黑灰分别,可却叫人根本分不清它们究竟是什么颜色。
像是被打上了老旧滤镜,她变成了一个活在黑白电影里的人。
诺诺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披在身上的外套很薄,却色彩鲜艳。
她是黑白电影里,唯一一个有着鲜艳色彩的人。
那抹鲜艳在说:你不属于这里,快走吧。
诺诺站起身,环顾四周,电影院里空荡荡的,座椅和座椅连排在一起,却无一人落座。
唯独她,她的座位是放下的,她身边的座位也是放下的。
一抹耀眼的光亮,突然闯进了黑白分明的世界,那是一抹冷色的灰色光束,诺诺猜,那可能是橙黄色的灯光,也可能是法拉利的远光灯,射出的灿烂白色。
黑白分明的人,踩着冷光走进电影院,她衣着光鲜明媚,面容清冷,嗓音透着高傲和冷淡。
那女人高喊着:“李嘉图,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还要在这里参加活动吗?”
好熟悉的一句话……
就像是把自己的记忆翻出来晒一晒,她不就是那个女人吗?
踩着一模一样的脚步闯进电影院里,然后大喊着谁听了都莫名觉厉的话,给自己认下的衰仔小弟撑腰。
诺诺抿着嘴唇。
身后的大荧幕,此刻传出了星星点点的背景乐,那是一首很老也很无聊的歌,很是缥缈的声音自诺诺身后响起,那是个女人的嗓音,是个她很熟悉的嗓音。
是她的嗓音。
诺诺回过头,和她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女人站在荧幕前,和她一样,色彩鲜明。
世界定格于此,灰白色也渐渐不再混乱,只是变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雾气。
那女人的瞳孔也是灰色的,几缕沉默徘徊在她眼睛里。
她抬起眸,看着诺诺,诺诺也在看着她。
她说:“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诺诺只是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她却走下了台,站在诺诺面前,平视着她暗红色的瞳孔,低声询问:“你有因为过某个人而特意装扮自己吗?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画着最好看的眼线,反复抿着唇膏,挑一个颜色不会太艳却足够显眼的簪子插在头发上,还要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大笑、冷笑。”
诺诺什么话都不想说。
可她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会啊,你肯定会。你一直是个没安全感的孤独女孩,所以你会格外关照另一个更没有安全感,甚至连孤独都意识不到的家伙……你是个善良又恶毒的女孩,诺诺,你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掩饰自己的善良,所以你会换上最高傲的冷酷面具,为了掩饰自己的恶毒,你又会反复练习那几个表情和动作,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容易接近,可我们都知道真相不是吗?你只是害怕了。”
“害怕自己没关照好另一个孤独的、没有安全感的家伙,害怕那个家伙认为你罩不住他,其实你也害怕对方突然在某一天就长大了,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家伙,不再需要你忙前忙后关照他了。”
“你害怕自己没当好大姐头,也害怕自己把‘大姐头’这三个字当得太好了。”女人轻轻摇头,她的发丝擦着诺诺的鼻尖掠过,传来的气味让诺诺熟悉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是一款她很喜欢但从没买过也没用过的洗发水气味,因为这个世界归根结底还是会看脸的,自己长得好不好看她也不是不知道。
曾经,就因为她连续三天在食堂里点了同一份套餐,她就觉得自己的口味暴露了,还会有一些不长眼的傻逼特意请她吃这些东西。
后来她长了个心眼,不再随便暴露自己的喜好,有些东西是她认定好了的。
她认定好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你认定好的东西,只有你认为它们不会变。”女人看着诺诺的眼睛说。
诺诺问道:“你为什么会用这款洗发水?”
那女人抬起手指,勾了勾自己的发丝,卷在指尖,又轻轻放下。
“因为我喜欢。”女人说。
她抬手时,诺诺下意识就看向了她的无名指,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套了个简单的环,那是一枚戒指。
“你到底是谁?”诺诺紧皱着眉,厉声质问。
她轻轻抚摸着诺诺的脸庞,指腹温柔的刮过诺诺的唇角。
“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