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府很大,家族子弟也很多,都住在一个地方,日常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也比较紧密。
荀彧之子有六人,如今只剩下年龄最小的荀顗一人。
荀顗的下一辈,他自己无子,而侄儿荀甝、荀霬已经去世,侄儿荀寓在尚书府担任尚书。
荀霬母亲是曹魏公主,他自己娶了司马昭的胞妹,因此这一脉与司马家的关系极为亲密。
他的子嗣也很多,大部分都在洛阳做官,身份显赫得很。
潘岳自从跟荀嫣成亲后,便与荀家人一起生活在荀府。对于荀嫣来说,只不过是闺房里多了个男人而已,其他一切如故。
可是对于潘岳来说,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当初荀顗答应得很好,说是可以让潘岳升官。可是这大半年过去了,天气由寒转温,又由温转热,他的官职还是跟以前一样!
潘岳每次厚着脸皮去找荀顗,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暂时没有合适的官职给你安排,等有合适的,一定尽最大努力给你争取。
好像答应得信誓旦旦,又好像什么都没答应。
什么叫合适?什么叫尽最大努力?
潘岳不知道,都是荀顗一张嘴去说。可是寄人篱下,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任妻子荀嫣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十分明显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仰慕崇敬,到后来的焦急无礼,到现在的懈怠与无视。
一开始潘岳看不上荀嫣的容貌比不得前妻杨容姬,到现在荀嫣反而是不让他碰,关系彻底颠倒过来。
两人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行房,潘岳的日子过得跟守活寡差不多。
也不知道是他不能生还是荀嫣不能生,反正就前几个月两人也是关系亲密,但荀嫣的肚皮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一切,荀家人都是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荀氏书香门第,自然不可能有人直接开骂。只是日常交往时的种种语言神态,却越来越嫌弃潘岳。
文章写得好有个屁用啊,关键是能不能做官啊混蛋!
如果文章写得好又不能做官,那要你何用?
潘岳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尴尬情况,他依旧才思如泉涌,只是没有发挥的余地。
写诗写赋写得好,然后呢?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没点鸟用。
于是潘岳渐渐变得消沉起来,话语也变得越来越少,如果没什么事,他可以几天都不说话。过往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包括石崇在内,也都不与他联系了。
潘岳成了荀家的女婿,仕途却没有任何改善,这或许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潘岳自然也是明白这些的,所以他每天都是去衙门,回家,两点一线,几乎不去别的地方。
这天潘岳刚刚下值,沿途步行回家,略带炽热的夕阳,将他全身烤得都是汗水。
潘岳走进荀府,才刚刚进门,就看到夫人荀氏在大门口等他。
“阿郎,快随我来,去见祖父(荀顗)。”
她竟然一把抱住了潘岳的胳膊,看上去非常热情,不复此前的冷淡。
前倨而后恭,引人发笑。
潘岳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脸上却是带着笑容,看起来丝毫不介意这几个月来夫妻积累的种种矛盾。
二人来到荀顗所在书房,进屋后,便恭恭敬敬的给正在案头读书的荀顗行礼。
“潘郎来了啊,坐吧。”
荀顗漫不经心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两个软垫。很显然,荀嫣也参与家族政务的谋划,荀氏对家中女子并不歧视。
“潘郎啊,我为你谋了一份差事。
担任都护将军之职,掌兵五千。”
荀顗面色平静说道。
都护将军和都护大将军,其差别与都督和大都督类似,前面少了个“大”字,便真的小了不少。
都护大将军正二品官,能担任都护大将军的,都是掌管禁军兵权的大佬,类似司马攸一类的人物。
潘岳自然也明白这个。
不过都护将军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了。属于是“能统辖少量兵马,但可以节制许多军中将领”的官职。
类似监军又不是监军。
这个官又大又小,其内涵一言难尽。尽管荀顗是个官场老油条,也很难三言两语跟潘岳解释清楚。
“夫君,这个官职夏侯渊担任过,当时督张郃,徐晃等部平巴郡。
若是能运作得好,掌控一州兵马也是使得。”
荀嫣对潘岳解释道。
荀顗抚掌大笑道:“嫣娘聪慧,就是这么回事。”
“祖岳父,您不妨说详细些,岳还不太明白。”
潘岳一脸困惑道。
“前任都护将军郭建,在南阳陨于民变,这个官职就空下来了。
我为你争取到了这个职位,你即刻赴任,前往南阳宛城。”
荀顗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下,没有说得太细。
“荆州……南阳?”
潘岳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怎么在洛阳待得好好的却外放了?
“祖岳父,难道不能在洛阳做官么?”
潘岳面有难色问道。
荆州大都督是石虎,这个潘岳非常清楚。他去荆州,就是在石虎麾下,那可是人家的地盘!
他能落得到好么?
潘岳很清楚,他跟前妻杨容姬,以及杨家已经撕破脸了,休书都写了。现在他去荆州,不仅要面对前任岳父杨肇,还要面对捡了他破鞋的石虎!
杨容姬那个女人吹吹枕头风,会怎么样呢?
潘岳一副不想去的神态,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了。
看到这一幕荀顗面色微变,但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当场翻脸。
不过荀嫣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看向潘岳破口大骂道:
“潘岳,你真是不知好歹!我们荀家为了弄到这个官职,连贾太尉都得罪了,你现在说你不想去?
你这个白眼狼怎么能这样?
妾真是瞎了眼,当初居然看上你这个不成器的!”
荀嫣的话越说越难听,挖苦潘岳一套一套的。
然而,荀嫣却见荀顗一抬手,示意她不要再多嘴了。
荀顗看向潘岳,语重心长道:
“嫣娘刀子嘴豆腐心,只是话说得难听了些,心里是为你着想的。
洛阳一潭死水,你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反倒是荆州随时可能跟吴国开战,你在里头大有可为。
都护将军名义上可以统帅荆州所有兵马。这石虎手里的兵权啊,你未必不能啃一点下来。
到时候仗打完了,将他调走,你顺势接手荆州担任大都督,也不是不可能,就看荀氏怎么运作。
你若是不去,我如何跟陛下交代?圣旨明日便会下达。”
荀顗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了。
话语里面虽然并无任何威胁的意思,但潘岳明白,如果自己拒绝,那么明日他就会被荀氏扫地出门,连街边一条狗都不如,仕途彻底断绝!
“请岳祖父放心!小婿知道了。”
潘岳对荀顗深深一拜。
“夫君,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这次去荆州,我们夫妻同心,我与你同去宛城。
我会尽力帮衬你的。”
荀嫣挽住潘岳的胳膊说道。
现在的她,和刚才嫌弃潘岳时的她,就好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被塞到了同一副身体里面。
潘岳心中膈应得很,想起前妻杨容姬的好来,不免有些惆怅,又没办法发泄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高压锅,里面气体太多,压力太大,已经快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