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阳光,将洛阳宫太极殿前的广场,烤得滚烫滚烫。朝臣们在此等待朝会,然而司马炎却是故意没有来,把朝臣们都晾在那里。
贴身宦官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司马炎身旁不敢说话。
黄门郎羊琇则是坐在司马炎对面,想开口又觉得无话可说,只能干坐着。
不一会,近期被提拔为中书令的张华匆匆而来,看到司马炎与羊琇在御书房内对坐,他连忙伏跪于地。
“陛下,太极殿内群臣毕至,都等着您参详国事呢。”
张华毕恭毕敬说道。
“哼,朕今日身体不适,不想上朝了,让他们都回家歇着吧,三日后再议。”
司马炎冷冰冰的说道。
张华沉默了很久,伏跪于地没有起来,就这样僵持着。
看到场面僵持住了,羊琇这才开口劝说道:“陛下为册封之事所扰,无心议事,张公去太极殿通知一下吧。”
他虽然说得很婉转,但却把关键词说出来了。
张华心领神会,不再坚持。他站起身对司马炎作揖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等张华走后,司马炎大手一挥,御书房内的所有宦官和宫女都鱼贯而出,只剩下他与羊琇二人。
“朕……深恨当初淮南之行,没有在东兴关用兵。若当日得胜,绝无今日之困!”
司马炎愤怒的锤了一下桌案,胸膛起伏不定。
“陛下,册封之事,还是要徐徐图之。”
羊琇小声建议道。
这几年,司马家的人丁开始兴旺了起来。不仅司马攸的夫人贾氏生了儿子,而且司马家其他旁支的子弟也都有子嗣诞生。
按照原来的规矩,但凡是司马懿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都会封王。
可是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这一代一代的,以往有的王爵封号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司马炎就指使羊琇上书朝廷:以后异姓不得封王,司马家旁氏不得封王,只有司马炎的儿子孙子才能上王爵!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要知道,司马家原本就是先开府,后封晋公,又从晋公到晋王,从晋王到晋国!
异姓不得封王,便是从制度上堵死了其他家族复刻司马氏的权力路径。
而旁支后人不得封王,则是堵死了小宗夺嫡灭大宗的权力路径。
这一招不出还好,一出来便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面投入一块巨石。
绝大部分朝臣,都是或明或暗的反对,有的跳出来直接上奏折开喷,有的则是暗搓搓的不表态。
而司马氏内部,更是沸反盈天,其中以司马亮跳得最欢。
司马亮直言什么他自请削去王爵,作为宗室表率。实则是以退为进,将司马炎架在火上烤。
你身为皇帝,却让你叔叔在“无罪”的情况下,从王爵贬为庶人,你这是不孝呀!
在晋国,天大地大,孝道最大。失去了孝,便是失去了所有的法理基础。
皇帝更是需要作为孝道的表率,要不然,凭什么你当皇帝别人不能当皇帝呢?
面对群臣与自家叔伯的一致反对,司马炎不出意料的缩了,下旨申斥了羊琇一番,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不过缩回去是没办法,不代表司马炎心里没有火气。
今天天气极为炎热,司马炎就先把朝臣们都叫到太极殿内开朝会,让他们在蒸笼一般的大殿内忍耐酷暑。
最后,再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个病假,让朝臣们白白等几个时辰,出一出心中恶气。
可是气出了心里舒服了,同样不代表问题解决。
面对王爵制度的致命漏洞,司马炎已经察觉到,这块若是不改,国家迟早会山崩地裂的。
“不徐徐图之又如何呢?朕难道把朕的那些叔伯兄弟都吊死在城门口吗?”
司马炎没好气的对羊琇说道。
凶残暴虐一向都不是他的人设,这些年就是装也装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仁君模样,自然是不可能直接对那些朝廷重臣与宗室子弟怎么样的。
“罢了,不提这个了。”
司马炎意兴阑珊的轻轻摆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朕听闻,郭建的棺椁,昨日已经运回洛阳,把今日也算上,是三日后下葬对么?”
司马炎对于洛阳城有着绝对的控制,包括情报收集。郭建的棺椁声势浩大的从荆州运回来,抬棺的队伍就有数百人之多,沿途浩浩荡荡,可谓是天下人皆知。
羊琇点了点头。
他不太关心郭建如何,反正跟自己不熟。
不过皇帝既然问起了,羊琇也不能当大老爷一般。与皇帝对话,皇帝一直在那说,臣子一直在那听,那到底谁是君谁是臣?
羊琇露出思索的神态,有些不太肯定的分析道:
“听闻郭建是死于南阳民变,身受流矢不治身亡。
不过这宛城郊外大营内的兵马,都是上次与吴国交战败退的老卒,能活下来显然是身手不凡的。
有这支精兵在,郭建作为主将,如何能被民变的那些蟊贼用流矢所伤,其中必有蹊跷。
且郭建多年不习弓马,未经战阵。真打起来必定是躲在宛城内指挥,又怎么会中箭呢?
这些事情,微臣想不通,但也没必要深究了,死者为大。
既然外人都说他是没于战阵,那也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了。”
听到羊琇的分析,司马炎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封奏折,递给羊琇。
羊琇接过奏折,一目十行看完,一脸惊讶道:“石虎的奏折?郭建居然是马上风死的?原来压根就没有什么南阳民变?”
好家伙,羊琇直呼好家伙。
郭建的兄长郭德昨日还来皇宫,向司马炎请求,说郭建为国捐躯血洒疆场,请朝廷下旨追封郭建为太尉,并风光大葬。
他还让司马炎派出宫中的仪仗队和乐师,随下葬的队伍一起举办葬礼,让郭建入土为安。
郭德娶了司马昭的妹妹,乃是地地道道的驸马爷,还是司马炎的长辈。
虽然司马炎早就通过石虎的密信得知了内情,但依旧装作毫不知情,欣然允诺了郭德的全部要求!
“脸面啊脸面,郭建要脸,郭家要脸,朝廷要脸,朕……也要脸。
所以郭建如何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石虎这件事办得好,既保全了朕的颜面,也没有让朕蒙在鼓里跟个傻子一样。”
司马炎冷哼了一声,近期这些吊事,让他心中极为不满。
还是那句话,事情圆满的糊弄过去了,不代表司马炎心中没有想法。
他又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羊琇道:“你看看这个再说。”
羊琇接过奏折,还没往下看,心就往下沉。
随着司马炎上位日久,他想掌控朝局的野心也在提升。只是因为威望不足,掣肘颇多,所以十分依赖羊琇这个表弟加同窗的亲信。
可是将来会不会依旧如此,就很难说了。或许司马炎掌控朝野之日,就是羊琇被冷落外调之时。
看完奏折,羊琇怒道:“荀顗这老狗,把国事当儿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