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叫夏侯湛,他不好色,不关心石虎怎么玩女人;他也不争权,不管石虎怎么给禁军换血。
夏侯湛来荆州就是混资历的,除了那一次交白卷不给石虎面子外,其他时候,他都是非常听从家中吩咐,不与石虎起冲突。
一个爱好文学的人,又怎么会跟石虎这样的人起冲突呢。
说句难听的,就算石虎想找夏侯湛的茬,也是无从下手的。
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不错。
夏侯湛来荆州几个月,虽然一直担任禁军的军司马,官职分量极重,但是旁人却都想不起他究竟做过什么事。
嗯,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因为根本就没有参与过任何军务!也就是“不做不错”。
按理说,夏侯湛应该是不虚石虎的。
然而,这位缺少历练的夏侯家公子,还是小看了人心险恶。
在夏侯湛看来,石虎再怎么针对自己,最多,也就把他送回洛阳,交给司马炎发落罢了。
而司马炎听说夏侯湛的罪过,就是在禁军里面老实呆着啥也不做,也会哈哈一笑,再给他安排个官职。夏侯湛不做事没关系,怕就怕乱做事,乱争权!
杀人越货,石虎是承担不起后果的!
但夏侯湛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石守信居然悄悄瞒着夏侯湛上书朝廷,说这位夏侯家的公子是“文笔生花”,又说什么“才华横溢”,在禁军里面当军司马真是暴殄天物。
此人到我的都督府里面担任军司马,才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没有埋汰夏侯公子。
有地方主官极力吹捧提拔,相关奏折送到洛阳,司马炎能说什么呢?夏侯家又能说什么呢?
难道他们还能拒绝不成?
这种事情要是拒绝,那夏侯湛被石虎穿小鞋穿到哭死,也没人会同情他,这是犯了官场大忌!
于是司马炎从谏如流,一纸调令,将夏侯湛调到了都督府,担任有编制的都督府军司马,夏侯家也没人说什么。
当朝廷的调令送到夏侯湛在襄阳城内的宅院时,正是入夜不久。这位二十多岁,又喜好文学的年轻人,收到调令后彻底惊呆了。
此时此刻,月明星稀,夜色如织。
夏侯湛刚刚诗兴大发,写完了一首杂言骚体诗,正拿在手中欣赏,诗名叫《长夜谣》。
他摇头晃脑念道:
“日暮兮初晴,天灼灼兮遐清。
披云兮归山,垂景兮照庭。
列宿兮皎皎,星稀兮月明。
亭檐隅以逍遥兮,盻太虚以仰观;
望阊阖之昭晰兮,丽紫微之晖焕。”
夏侯湛一字一句念着,那样子看起来非常得意且满足。
其文甚美,其心甚乐!果然还得是我!
夏侯湛整个人都开心得停不下来的时候,得知朝廷调令,让他担任都督府军司马,去石虎身边公干。
这一泼冷水浇下来,他心中拔凉拔凉的。
夏侯湛面色瞬间由晴转阴,得亏他养气功夫不错,要是旁人,指不定把刚刚写好的诗撕掉泄愤。
他母亲是羊耽与辛宪英之女,他小舅是羊琇,从小到大,夏侯湛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更别提是哑巴亏了!
气鼓鼓送走了朝廷前来传旨的宦官,半个时辰都不到,李亮便亲自上门,邀请夏侯湛到都督府赴宴。
石虎相邀,夏侯湛是不能不去的。当初交白卷,可以说是“问心无愧”,没什么好说的,旁人不好指责。可今夜不去赴宴,那就是纯粹打脸顶头上司了。
这点情商,世家出身的夏侯湛还是明白的。
等跟着李亮到了都督府之后,夏侯湛这才发现宴会的规模极小!
宾客也叫顾荣、李亮、谢崇等寥寥数人而已。其他人都是跟石虎有腰带关系的,或妹妹,或女儿给石虎做妾,都是铁杆亲信。
唯独夏侯湛是个外人。
“今日以文会友,不谈官职,不谈辈分,夏侯兄请。”
石守信连忙招呼夏侯湛入座,这位是真的跟他年纪相仿,无论是谁年长,估计相差也就一两岁。
这夏侯兄叫得恰如其分。
“礼不可废,都督,诸位,夏侯湛有礼了。”
夏侯湛对众人行礼后落座,此地乃是书房,桌案上也没几个菜。
当真是要以文会友么?
夏侯湛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直觉上认为,石虎应该没有恶意。
确实也犯不着。
石守信端起酒杯,给夏侯湛敬酒,一边碰杯一边说道:“夏侯兄啊,石某这都督府,实在是粗鄙得很,发出来的公文啊,常常让荆州文士笑话,说是刀笔小吏所书。
石某听闻你一支妙笔无人可敌,不如,就以春为题,作诗一首,如何呀?”
此时正值晚春,以“春”为题实在不是为难,对于写文都快写烂了的夏侯湛而言,确实是小菜一碟。
夏侯湛本来还感觉很紧张的,一听是自己的主场,兴致立刻就上来了。
“春可乐兮,乐东作之良时,嘉新田之启莱,悦中畴之发菑,桑冉冉以奋条,麦遂遂以扬秀。
泽苗翳渚,原卉耀阜。
春可乐兮,乐崇陆之可娱,登夷冈以回眺,超矫驾乎山隅。
春可乐兮,缀杂华以为盖,集繁蕤以饰裳,散风衣之馥气,纳戢怀之潜芳。
鹦交交以弄音,翠翾翾以轻翔。
招君子以偕乐,携叔人以微行,援若流之绿芰,进樱桃于玉盘。”
夏侯湛即兴发挥,当即挥毫写下一首《春可乐》,其文采敏捷,辞藻之华丽,令人惊叹!
“都督,请观之!
请!”
夏侯湛得意的站起身,走到石守信跟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心中无比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