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信纸也很轻。
但陆抗拿在手里,却感觉有千斤的重量。面对石虎阴损的招数,他只能被动接招,毫无办法。
甚至,还要主动将石虎的信转交给孙皓,以打消对方的疑虑。
为什么陆抗如此的小心翼翼呢?
因为他不像诸葛亮一样两袖清风,他麾下有一支陆家军,他是掌控世兵的吴国军阀。
而孙皓也不是刘禅,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权臣。
他们之间的猜忌,是身份与地位使然,而不是所谓“君臣情谊”可以弥合的。
耐着性子看完信,陆抗叹了口气,对亲兵吩咐道:“将此信送往建邺,交与陛下查看。”
“得令!”
亲兵接过信收好,领命而去。
“你是打算陆某留你吃饭么?”
看到信使还没走,陆抗没好气的反问道。
“世叔,在下等您的回执。”
前来送信顾荣对陆抗恭敬行礼道。
因为是故人的后辈,所以陆抗不可能把顾荣怎么样。但若是换个人来送信,陆抗会做什么就难说得很了。
儒雅如周瑜,赤壁之战时,亦是有斩使示威的野蛮举动。
丝毫不顾“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江湖规矩。
陆抗同样儒雅不凡,可若是把此人的儒雅当软弱可欺,那就大错特错了。
石守信可谓是每一步都吃死了陆抗,算计得明明白白。
“那你回去告诉石虎,陆某在荆州等他,我们还会过招的。”
陆抗面色淡然说道,语气却极为严肃,脸上不带一点笑意。
“那顾某会把话带到的,请世叔放心。”
顾荣对陆抗深深一拜,就要离开吴军旗舰。
然后他却被陆抗叫住了。
“你再跟石虎说一声,我与他各为其主,只是荆州百姓无辜。
希望他坐镇荆州以后,莫要做那杀鸡取卵之事。”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客套,那现在陆抗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顾某一定把话带到。”
顾荣郑重承诺,随即乘坐快船离开了吴军船队。
待他走后,陆抗下令船队前往豫章休整,暂时停下脚步,不再跟踪晋国船队。
他在等孙皓的命令,陆抗知道,等看到石守信的那封信以后,孙皓一定会抓狂的,一定会加深对自己的猜忌。
“唉,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此事。”
陆抗摇头叹息。
他停下来的原因是因为孙皓一定会在接到石虎的信件之后招自己回建邺。
既然知道要回去,那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了,免得跑冤枉路。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在豫章的陆抗接到圣旨,孙皓册封他次子陆景为驸马,以嫡亲妹妹孙氏许之。
让陆抗带着陆景即刻返回建邺,完成婚礼。
得知此事后,陆抗再次叹息不止。他对事态的预测果然是正确的,虽然孙皓的应对手段和自己所料略有差别,但达成的拉拢效果,却又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家,爬得更高了,也更危险了。石虎这厮,真他娘的不干人事啊。
陆抗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
“哈哈哈哈哈哈哈!虎爷这一招妙啊,什么叫捧杀,这就叫捧杀!”
李亮端起酒杯,给石守信敬酒,马屁拍得很是露骨。
晋国船队旗舰顶层,石守信在此举行宴会。行船已经很有些时日,大家神经都绷得很紧,也是该放松放松了。
“那些都是没用的,真要赢陆抗,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石守信轻轻摆手,面带微笑。
“虎爷,您那封信写了什么呢?”
顾荣好奇问道,心中像是有猫在抓。
他是送信之人,却没有私底下拆开信,陆抗也没有给他看。
具体什么内容,不得而知。
不过陆抗被这封信气到了却是真的,顾荣可以感觉得出来,他这位“世叔”,看完信后压抑着怒火。
“也没什么,就是感谢他一路照顾。若是没有他在吴国,我是断然不敢把船队开进长江来的。
我还说船队里根本没有多少水军,都是步军乘船无法水战,还装了不少辎重与牲畜。”
石守信无所谓的解释道,听得李亮与顾荣等人连连咋舌。
你踏马还真敢说啊,真不怕吴军亡命追击?
“虎爷,这样是不是有点……草率了呀?”
顾荣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江东鼠辈的习气依旧未改。
“你是站在吴国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世上并不存在可以做决定的吴国,只有可以拿主意的孙皓,和可以出主意的陆抗。
他们二人都会缩,所以吴军就不会追击,这个道理是很明白的。”
石守信正色说道。
什么国家决策!
世上哪里有可以自动运行的国家!
国家和政权都是由一个个有思维有想法的人组成的!
做决策的永远都是人!
石守信在信中感谢陆抗,并且“自曝其短”,反正就是一副“真心感谢陆兄”的面孔。
孙皓看到了会怎么想呢?
陆抗或许很忠诚,但万一呢?万一这是个陷阱怎么办?
万一吴军败了,陆抗把自己卖了怎么办呢?
又不是生死攸关,为什么要和石虎赌呢?
至于陆抗的想法则更简单了。
石虎都已经写信表示感谢了,你还跟在他的船队后面,难道真的是在护送他不成?
陆抗要打,孙皓会认为他和石虎唱双簧,就是送吴军入虎口。陆抗不打一路跟着,又有“护送友人”的嫌疑。
反正里外不是人。
这个时候若是要解套,陆抗直接让吴军船队停下来休整就行,石虎的挑拨也就不攻自破了。等于是向孙皓证明自己的清白。
孙皓得知陆抗的“自证”行为后,必定会想办法安抚这位大都督,达成君臣和解。至少在表面上,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是这样。
甩掉了陆抗这个尾巴,即便是有吴军在汉江入口拦截,呵呵,那也可以以力破之!
“虎爷,我们去了荆州以后,对吴军有优势,大概多久可以夺取整个荆州呢?”
顾荣笑着问道。
但石守信听到这样的问题,面色却黯淡下来,只是微微点头道:“这个从长计议吧。”
显然,在他看来,平定荆州不是一月,甚至不是一年的事情。
如果吴军不犯错的话,那么五年内将其扫平,就已经很不错了。
顾荣以为的对吴军有优势,只是纸面上的优势而已。虽然石守信也没有实地考察荆州,但他脑子里却有历史大势的走向,以及各地方的大致情况。
晋国现在在荆州要是基础好,就不会在西陵之战中被陆抗击败了;
若是将来基础不好,就不会在灭吴之战中摧枯拉朽。
这里头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一定要警惕速胜论!
石守信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
“行了,酒菜吃好了,就去准备接敌的战斗吧。
我料定吴国江陵水军,会在夏口附近布防,阻拦我们进入汉江。
若是他们不来也就罢了,他们要是来的话,什么也别管,大海船打头阵,直接冲过去!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也铆足劲冲!”
石守信环顾一众亲信,斩钉截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