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东兴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先要做的,便是架设浮桥。这可不是飘在水面上的那种浮桥,而是类似搭建水寨时的结构,需要拉平水面与堤坝的高度差。
好在石苞提前有准备,建造了很多“预制件”。等搭建浮桥的时候,只需要把这些预制件拼接起来就行了。
第一天,工程进度顺利,但只推进了一点点。
第二天,工程进度顺利,却也只推进了一点点。
等到了第三天,堤坝上的吴军便开始架设床弩,骚扰正在搭建浮桥的晋军。于是工程被迫停止,一步都没有往前面挪动。
石苞不得不停下来想对策,然而司马炎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依旧是亲自到军营中督战,强令士卒顶着吴军的箭矢搭建浮桥,导致施工的士卒死伤惨重。
这一来二去,石苞军中便有不少怨言,干活的时候更加消极怠工了。
吴国的“下等马”或许真的不堪一击,但当他们占据地利的时候,也不是随便任人拿捏的。东兴堤在司马炎看来,原本应该是手拿把掐的存在,没想到……居然如此难搞。
入夜后,司马炎在合肥旧城的行馆内大发雷霆。
“石苞这是恃宠而骄!他认为朕得求着他!
几天时间,就搭建了那么一小段浮桥,这是打算建到明年再出征吗?”
司马炎对着羊琇咆哮道,对石苞的“消极怠工”十分不满。
羊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司马亮的军队居然还没来!派去催促的使者也没有返回。
没有禁军在,完全依靠淮南兵马,石苞心中没底,自然不可能办事太积极。反正每天都在修,做做样子就好了。
羊琇心里清楚内情,却不能说出来。
要是逼急了,把石苞逼得兵变,那可就没法收拾局面了。
正在这时,司马炎身边的某个亲信宦官蹑手蹑脚的走进书房,在司马炎耳边耳语了几句,随即退到一旁。
刚刚还在发脾气的司马炎,立刻面露喜色。
“快请!”
司马炎一脸激动,对那位宦官吩咐道。
很快,一个打扮成乞丐,浑身都破破烂烂的中年男子,被宦官引了进来。
“你是何人?有何事要见朕?”
司马炎看向那人沉声问道。
很显然,这不可能是一个乞丐,他只是为了赶路如此装扮而已。
“我乃俞赞,在西陵督步阐账下听命。
步都督得知陆抗携数万大军前来东兴,特意命我来此为陛下示警。
陆抗在东兴关附近布好了杀局,就等陛下一头钻进去。
陛下若是出兵东兴,则必败无疑,恐有性命之忧。
俞某言尽于此,话已经带到,任凭陛下发落。”
俞赞不卑不亢的说道,一点都不畏惧司马炎。
“此事当真?”
司马炎霍然起身,面露惊骇之色。
他直觉上认为,俞赞的话不像是作伪,因为司马攸新败,吴军正好可以从荆襄抽调精兵来东兴一带。
自己这边兵力未必占优,如果吴军还有主场之利,那么胜负就更难预料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
步都督与孙皓有仇,早有投效陛下之心。
究竟陆抗是不是悄悄携重兵来东兴,陛下多派斥候侦查,定有结论。
步都督只希望他日投效陛下之时,陛下能派得力虎将接应他。
俞某乃是步都督心腹,与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欺骗陛下,岂不是自掘坟墓?”
俞赞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就连一旁的羊琇,也是深以为然。
以目前的情况看,陆抗实在是没必要派俞赞来此透露假消息。皇帝退回去了又能如何呢,难道不能再派兵?
这对陆抗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特别是司马攸在荆襄的败绩,可以跟俞赞的话正反对照。
“你回去告诉步阐,只要他来投,朕一定不会亏待他的。”
司马炎看向俞赞,一脸郑重说道。
当然了,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人。司马炎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命宦官准备文房四宝,他随即给步阐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件。
总之就是感谢他示警的恩情,将来必有厚报云云。
俞赞也不客气,收好了信,便起身告辞。司马炎让人送了他许多干粮,俞赞收下之后就离开了行馆,然后坐船往西面去了。
俞赞走后,司马炎长叹了一声,看向羊琇问道:“你以为步阐示警,是真是假?又或者,只是陆抗的计谋?”
这位年轻的晋国皇帝心中满是不甘,但理智却告诉他:步阐的示警,几乎百分百是真的!
有太多蛛丝马迹可以证明这件事了。
“陛下,我以为……”
话到嘴边,一向都是伶牙俐齿的羊琇,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知道,司马炎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肯御驾亲征的。然而,现在面临的情况,几乎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你会输!
司马炎御驾亲征是为了树立自己威信的,而不是来这里被陆抗扇耳光的!
如果这一战必输,那么还不如不打。
这一战是不是必输呢?
谁也不知道,或者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赤壁之战的时候,吴国也有很多人说和曹操对抗必输,我们还是赶紧的投了吧。
但是孙权没有听,然后打赢了吴国的立国之战。
是不是必输,只有司马炎自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战场上哪里有必输之战呢,过往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比比皆是。
这种事情,也只能司马炎自己去找答案旁人说是没用的。
羊琇作为司马炎的铁杆亲信,他不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提建议。
将来若是司马炎后悔了,定然会怪罪他。
然而,很多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司马炎看到羊琇不说话,又是叹了口气。很显然,羊琇也觉得这一战并非十拿九稳。
不如……算了吧。
很显然,司马炎并没有钢铁一样的意志,更何况他还很年轻,面对将来可以预期的大好人生,他压根没必要犯险。
“你去把石苞叫来吧,朕要和他说说。”
司马炎有气无力的说道,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陛下请宽心,我军并无折损,下次再来亦是无妨。”
羊琇安慰司马炎道。
现在这样的情况,有点类似于“不买立省百分百”。打折的商品你没有抢到,难道就吃亏了吗?
只是说没有赚而已,亏还谈不上。
前出的营寨距离合肥旧城有一段距离,等石苞抵达行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行馆书房里面点着火把,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陛下,微臣正在想办法攻东兴堤,吴军那些弓弩,不是没办法防备……”
一见面,石苞就对司马炎说起前方的战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