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那边步阐派人来说,陆抗带来了数万精兵,在东兴设下陷阱想套住朕。
石将军以为如何?”
司马炎面色淡然问道。
吴国那边经常有将领投到北面的,特别是当孙皓继位后,这样的人,其身份比过往高了不少,很多都是恐惧孙皓暴政的人。
所以步阐派人来示警,这件事本身应该是真的,问题只在于步阐是不是也被陆抗给欺骗了。
“陛下,吴国在东兴早有防备。
不如陛下先回寿春,合肥这边,微臣试探一下吴军虚实即可。”
石苞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战斗不要停,但是皇帝可以先往后方挪一挪。
如果战况顺利,那么皇帝再来合肥亦是不迟。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司马炎听了以后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这条建议。
“陛下,当年傅嘏在时,对进攻东兴提出了七条建议。
第一条夺地困敌,是说我军要在周边占据肥沃土地,迫使敌人退守贫瘠地区。
第二条纪律严明,是说我军不扰民,要争取民心。
第三条招抚怀柔,是说要吸引吴国百姓归附。
第四条防谍拒探,是说要在周边设置哨所,阻止敌人间谍渗透。
第五条限制吴军,是说使敌侦察困难,不能安心耕作。
第六条自给自足,是说要在东兴就地取粮,无需分散兵力运输。
第七条伺机而动,是说要及时掌握敌国内乱,迅速决策突袭。
当年先帝不听傅嘏之言,故有东兴之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还望陛下三思啊。”
石苞又说了一大通。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司马昭当年因为东兴之败,可谓是灰头土脸,连爵位都被削了。
石苞这话等于是在对司马炎说:你看,当年你爹就不行,不听忠言故有此败。现在你要是还不听,结果会如何,明摆着的。
“石苞!你是在嘲弄朕吗?”
司马炎大怒,将桌案上的笔架抛到地上。他显然也听明白了石苞想表达的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意思。
“请陛下息怒!微臣嘴笨,请陛下见谅。”
石苞连忙躬身行礼告罪。
“罢了,你下去吧,朕想安静一下。”
司马炎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话都说到这里了,石苞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于是起身告辞。
等石苞离开后,司马炎这才意兴阑珊对羊琇道:“明日回寿春吧。”
石苞是不是在嘲讽他,司马炎不确定。但是石苞话语里面的道理,司马炎听懂了。
就四个字:徐徐图之。
“石虎还在牛渚垒……”
羊琇好心提醒了一句。
“建邺对岸就有渡口,让他带兵返回吧,又不需要翻山越岭。”
司马炎只一句话,就把石守信此前大部分成果清零。
听到这话,就连羊琇都感觉石守信太委屈了。忙前忙后,一路转战,结果最后皇帝“缩了”。
他不撤走,难道回建邺自立为王不成?
羊琇还在想着,却听司马炎道:
“你就再辛苦一下,跑一趟牛渚吧。
石虎是一员良将,忠勇可嘉,只是这次没有他发挥的机会,等下次吧。”
听到这话羊琇有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却又不能跟司马炎去说。今日的石虎,焉知不是将来的羊琇?
皇帝此前承诺好的事情,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变卦,偏偏,你还拿他没什么办法。
这一刻羊琇也是明白了,司马炎不是刀山火海里面杀出来的统帅,他只能坐在洛阳的皇宫里面发号施令,靠下面的人办事。
终究还是缺少了历练。
只是这般撤回寿春,大概灭吴之战也会终止,石苞试探东兴的防守后,便会偃旗息鼓。
最后,也就这样了。一切政治上的谋划都回归原点,一切到头来没有任何改变。
“那我这便动身。”
羊琇对司马炎说道。
他刚要动身,却听司马炎说道:“罢了,你派个机敏的信使去那边吧,你就不用去了。陆抗带兵来东兴,你去送信也未必安全。”
那我上次去就不危险吗?
羊琇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上次为了功业,所以派羊琇去也不心疼,羊琇再重要也没有功业重要。
这次只是为了尽义务,免得石虎还在牛渚傻等,所以派羊琇去就要考虑风险问题了。
看似是不同的逻辑,实则一切都摆脱不了“利益”二字。
羊琇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位表兄加同窗。
他意识到,对于司马炎来说,人情不重要,关系也不重要,只有利益最重要。
若是没有利益,即便是老友也是可以翻脸的。
羊琇轻叹一声,把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
几天后,司马炎派出的使者,告诉了石守信皇帝打算收兵的消息,让他“便宜行事”。
说得很婉转,实际上就是通知他快点跑路。
得知司马炎要撤,石守信立刻就下令全军乘船前往建邺对岸的晋军渡口。牛渚垒里面囤积的军粮,兵戈箭矢等辎重,全都没带,以最快的时间跑路。
大军当天夜里,便趁着夜色,乘船离开了牛渚,可谓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在渡口所在晋军营地内,石守信看到了正在翻阅账册的胡奋,并将司马炎打算退兵,他们也要退兵到淮阴的事情告知了胡奋。
“这仗还没打,居然就认输了啊。
要不以后开战前,先把两军的人数拿出来比对一下,人少的一方自动认输就好了嘛。
何必动刀动枪呢?
这什么狗皇帝!”
胡奋忍不住破口大骂!
司马炎没有告诉石守信他为什么要撤回去,但是很显然,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
撤了就是撤了,不管石守信心中多么不情愿。这次司马炎当了缩头乌龟,是不争的事实。
“没事,我们从建邺捞了不少财帛,这一趟不亏。
这些财帛,你我二一添作五,你带着财帛去并州,我带着财帛回青州。
你我的江东之行啊,就到此为止吧。”
石守信轻轻摆手道,看上去风轻云淡的样子。至于胡奋骂司马炎是狗皇帝,他只当是没听见。
石守信心中暗想:虽然白忙活了一场,但人生还很长。吃一堑长一智,下一站继续全力以赴吧。
(本卷完,下一卷:山外青山楼外楼,洛都歌舞几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