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探望施绩,并传达陆抗军令的人,是陆抗长子陆晏,他同样在陆抗军中效力,担任裨将军。
没错,依照东吴的传统,陆抗也是世兵制将领,有自己的本部人马,并非是诸葛亮一类的人物。
他手下有一支只听陆家人命令,而不必搭理孙皓的军队,是吴军精锐,骁勇善战。
陆抗若是死了,那就由他儿子陆晏继承这支军队的主将职务,陆晏若是死了,那就陆晏的弟弟或者子嗣接替。
只要吴国还在一天,这支军队就是陆家的私军。
陆抗让陆晏来传达军令,可谓是给足了施绩面子。施绩也知道这一点,他诚惶诚恐正要行礼,却见陆晏连忙将其扶住。
“施老将军劳苦功高,莫要折煞晚辈啊。”
陆晏一脸谦逊说道。
听着话施绩就知道陆抗绝非是来兴师问罪的,顿时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只要不是来问罪的就好,要知道,芜湖水寨被石虎付之一炬,这要是追责起来,那是要杀头的啊!
这罪责要不施绩自己扛,要不把黎斐推出去背锅,总得有一个够分量的人挂旗杆,才能以儆效尤。
三人落座后,陆晏看向施绩说道:“孙歆谋反,勾结石虎火烧芜湖水寨,这件事陆都督已经知道了,当时施将军不在芜湖城内,与你无关。”
陆晏说得非常含蓄,但施绩是老油条了,一下就听出来话语之中的“言外之意”。
陆抗只是说芜湖水寨被烧与施绩无关,因为施绩当时领兵在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却并没有说施绩不需要对这件事负责啊!
作为统帅芜湖水军的主将,敌人把你家里的船烧光了,水寨也烧了,你就不需要负责么?
想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请陆都督示下,末将一定竭尽全力。”
施绩连忙对面前这个小他二三十岁的中年人行礼道,陆抗虽然不在面前,但他得把陆晏当陆抗一样尊敬。
陆抗的意思很明白:听我的话,芜湖水寨的事情,那就翻篇不提了。要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施老将军客气了。”
陆晏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陆都督命你部即刻起渡江,于东兴关以北徐塘立栅布防。不可使一个晋军士卒越过徐塘抵达东兴关。”
听到这话,施绩与一旁的黎斐,皆是面色一凝!
东兴堤和东兴关并不是在一处,虽然非常近,但却不可混为一谈。
东兴堤在东兴关西北面,而东兴关倚靠着东兴山,依山而建。东面山谷幽深,寻常人不会靠近。山上便是东城。
而低矮处的西面则是西城。
东兴关南面则是濡须坞,是一个水寨,依濡须河而建。
走陆路的,要过东兴关;走水路的,要过濡须坞。陆路水路并不是挨在一起的。
而徐塘,则是夹在东兴堤和东兴关之间,乃是行军的必经之路。
“徐塘地形低洼,若是在此立栅,万一东兴堤失守,晋军毁堤怎么办?
洪水岂不是会将我等淹死?”
施绩向陆晏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陆晏却笑道:“东兴堤不是那么容易被毁的,一旦发现晋军挖掘堤坝,你部撤往东兴关便是了。一炷香时间便能离开。”
这倒是句实在话。
只要斥候看到晋军在挖掘堤坝,提桶跑路还是来得及的。这样的大工程,不挖个几天根本达不到溃堤的效果,漏一点水出来也没什么卵用啊!
看出施绩等人还有疑虑,陆晏继续解释道:“万彧一定守不住东兴堤的,施将军可在东兴堤与徐塘之间与敌军拉锯。如果这次进展顺利,我们甚至可以夺取寿春,请施将军听命行事。”
陆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施绩点点头道:“那明日施某便带兵前往徐塘。”
“那就拜托施将军了,陆某还要回去复命,请施将军修书一封,让陆某带回去。
家父军法森严,就算是我,犯了军法也要被罚,没收到您的回信,那就是陆某失职。
还请施将军见谅。”
陆晏就是一副油盐不进按部就班的模样,一点内幕都不肯说。
黎斐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只不过陆晏在场,不方便开口对施绩去说。
施绩也不含糊,自己磨墨然后写了一封信,最后交给了陆晏。后者立刻起身行礼告辞,随后便离开了芜湖县城。
待陆晏走后,黎斐便对施绩说道:“施将军,陆都督所图甚大,只怕是想将我们当做诱饵和弃子啊。”
在徐塘立栅,便是阻拦晋军攻打东兴关。可是徐塘无险可守,何不将兵马退到东兴关再说呢?
这里面,恐怕是有些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那么晋军会破坏东兴堤吗?
答案是不会,起码在战争结束之前不会。因为现在东兴一带的地理是固定的,属于“寇可往我亦可往”的状态。
真要把东兴堤毁了,东兴关一带变成了泥沼,反而不利于行军。这里头随机性太大,若无必要,留着东兴堤反而更好。
周边良田不少,若是遭了洪水变成了盐碱地,那就是作茧自缚。
所以正常情况下,在徐塘这边扎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或者说可以轻松防范。
“那么大一个堤坝,真要让它溃堤,得花费多少人力?
完成这些,又需要多少时间?
只要派人到东兴堤附近远远看一眼,就知道那边在搞什么?晋军如何做到突然发难?”
施绩反问道,问题是一个接着一个。
黎斐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就算要淹敌军,也不可能在瞬息之间毁掉东兴堤啊!敌人长了脚,他们是会跑的!
或许陆抗知道一些秘密,他们都不知道的绝对机密。或许就是他们自己想多了,毕竟从地理方位上说,在徐塘扎营,方便在东兴堤失守后扼守要冲。
不失守的话,也方便向堤坝增兵。
二人商议好调兵的细节后,连觉都顾不上睡,便前往正在重建的水寨清点船只。
……
“咳咳……”
司马骏猛烈的咳嗽,将口中黑血吐了出来。军中的医官正在给他包扎伤口,一旁的司马攸、文鸯等人,都是面带黯然之色。
撤退时本来是分为前中后三队的,但吴军不断的围追堵截。晋军往前突的队伍突不出去,被追击的队伍又拼命收缩。
于是三队变成了一队,且战且走,连滚带爬。而且不断有部曲失联。
好不容易抵达了上昶城以南,斥候却发现上昶城依旧在吴军控制之下。
这回可好,前有城池拦路,后有追兵尾随,难不成这数万兵马就全部葬身于此?
现在队伍稀稀拉拉的很长,没有充分组织起来。因此司马骏等人,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掉队了,多少人战死了,以及还能组织多少兵马御敌。
“把马都杀了吧,饿肚子没法打仗。”
司马骏对文鸯吩咐道,他受了箭伤,呼吸有些急促。
当然了,司马攸和文鸯也没好哪里去,衣甲带血蓬头垢面,头盔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也懒得再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