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后,孙权根据此战的经验教训,在芜湖设立了一个作为防御支点的大水寨。
并将吴国的精锐禁军“无难营”安置于此,以备不时之需。此后设官职“无难督”,单独领无难营,只听吴主一人节制。
施绩在担任芜湖都督的同时,也兼任无难督,可见孙皓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建设与经营一座水寨,东吴花了数十年。而毁掉它,却只用了一个晚上。
其实石守信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东吴水军,更没有想过主动跟施绩决战。他的脑子非常清醒,没把握的战斗,那就不要去打,慢慢等待机会就是。
他的战略目标,一直都是废了芜湖水寨,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石守信看到了西南方向被染成了一片橘黄色,还伴随着漆黑如墨的浓烟滚滚。
“走吧,没什么好看了。”
石守信看向顾荣吩咐道。
“虎爷,我们不攻芜湖县城么?如今城内守军必定进退失据,不可能打得过我们的。”
顾荣建议道。
这是句实在话,因为水寨被火攻,守军还被吸引到县城里面看“孔明灯”了,猝不及防之下,是很难组织起有效抵抗的。
除非施绩还在水寨里,否则兵败如山倒可以预料。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烧掉芜湖水寨就已经大获全胜,不必节外生枝。
烂摊子让施绩去收拾吧,走了。”
说完,石守信转身便走,招呼亲兵收队。分毫未损的百人队上了十多艘小船,然后朝着芜湖水寨以北的江面而去。
现在还不能直接返回,要跟吾彦他们汇合。
一路上,顾荣都是沉默不语。他也是土生土长的江东人,也曾经认为吴国强大到甚至可以北伐。
然而,石守信带兵“从天而降”,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敌人太强了,而是吴国太弱,内部矛盾丛生,且已经腐朽不堪。
江北的晋国虽然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做事得力的人。
比如石守信这样的。
离得远看得不明晰,待船队抵达水寨外围江面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火城”。到处都在燃烧,大火完全没有熄灭的迹象。
这似乎并不全是放火的功劳,要不然不可能烧得这么快。
“有点意思,这火居然烧得如此之大。”
石守信站在船头,看向芜湖水寨,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虎爷,看这火势,不太像是我们点的火。
会不会,水寨内存放着水战用的引火之物,恰好被我们点燃了。
所以才烧得如此之快。”
顾荣对石守信解释道。
芜湖水寨是东吴水军的重要据点,而水战时用火攻,那都是基操了。作为一个军事基地,里面囤积一些引火的东西,也很正常吧?
要不然如果战斗突然打响,水军还要到处去找火油,那可不是嫌命长么?
这些要紧的东西,囤积在水寨内,随取随用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日常吴军肯定也是非常注意不让那些东西见火星。
除非是被外人火攻水寨。
“等吾彦他们回来吧。”
石守信已经看到江面上的船队了,一部分小船,满载引火之物杀进了水寨内,大部分船只依旧停泊于江面上。
他和顾荣在水寨外围等候吾彦带兵返回的时候,吾彦正领着火攻的船队在水寨内横冲直撞。
无处不在的火焰,就如一头觉醒的洪荒巨兽,自水寨形成的“内湖”中猛然昂首,没过多久便吞噬了半边天空。
当大火被点燃的时候,起初只是几粒猩红在黑暗中诡异地跳跃,像不祥的预言。
但转瞬间,预言成为现实。
火焰借着狂傲的北风肆虐,风助火威,水寨内湖之中骤然竖起一堵接天连地的火墙。那不是寻常的燃烧,是沸腾的、咆哮的、带着隆隆巨响的赤色狂潮,吞噬任何靠近它的东西。
停泊在一起的吴军战船,成了最完美的薪柴,火焰在舰船间疯狂流窜、攀爬、缠绕,将它们拧成一条痛苦挣扎的巨大火蟒。
船帆化为漫天纷飞的灰蝶,桅杆像巨大的火炬轰然倾倒,爆裂声、折断声、燃烧的噼啪声,压过了涛声与风声。
至于落水的吴军士卒,又或者是水寨内的仆从之流,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能不被大火吞噬,就是命大,无须多言。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吾彦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而且,这把火居然是他亲手点的。
如此的不可思议,如此的如梦似幻,但真就发生在眼前。
吾彦看到面前的空气被烤得灼热而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铁锈味与焦糊的死亡气息。他的心被紧紧揪住,不敢太过得意,生怕脚下的船只也会陷于火海。
忽然,不远处猛然窜起一股数丈高的火浪,风一吹过,便将周围的竹制角楼完全吞噬。几乎是一瞬间,吾彦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条火龙便将一大片竹楼吞没。
好似从天而降的巨大火掌,将那地方瞬间拍平。又好似地龙翻身,将那地放瞬间搅碎。
这惊艳的一幕,看得吾彦一愣一愣的,甚至有些不明所以。
他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并没有派人去那边点火才对呀。可惜身后不断射火箭引火的弓弩手们,一个个都疯狂大笑着,一边射箭一边怒骂,已经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
没有人能解答吾彦心中的疑问,大家都沉浸在杀人放火的快感之中无法自拔。
此时水寨内部已经变成人间地狱,黑烟如厚重的帷幕翻滚升腾,将星光与月光彻底抹去,只在缝隙间透出地狱般的暗红。
不少吴军都发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船队,也知道极有可能就是这支船队在水寨内放火。可是凶猛的火势,让他们已经顾不上杀敌了。
几乎所有赶来支援的吴军士卒,又在第一时间折返回了芜湖县城。孙歆的逃跑,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督战队,没有主将指挥,县城内的吴军没法有效救火。
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是: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想扑灭它已经不太可能,只能先制造出一处隔离带。
回过神来的吴军也是这么做的,他们拿起斧子,疯狂劈砍着芜湖县城最靠近水寨的那一排屋舍,试图不让大火烧进县城内。
被大火惊醒的城内百姓也回过神来了,叫骂的,哭喊的人群乱作一团。芜湖这地方已经承平数十年,当年孙权合肥惨败,也没有波及到这里。
今日骤然遭遇大难,所有人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眼看芜湖水寨已经无药可救,神仙难医,吾彦打出旗号,调转船头朝着水寨北面而去。硕大的水门此刻已经倒塌,船只无法通行。
但好在水寨围墙已经出现了许多缺口,小船鱼贯而出倒是没什么问题。
依照石守信此前的吩咐,放了火就跑,不要恋战,吾彦听命行事,没有自作主张。
芜湖水寨外面的江水也不再碧绿,而是被大火映成一片动荡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