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
尽管屋外是寒风呼啸,屋内却烧着南方不多见的地暖,让人感觉似乎来到了春天。
比起牛渚这种专门打仗用的据点,商业繁茂的芜湖城,住着显然是舒服太多,这里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
此刻芜湖水寨主将施绩,正在跟原牛渚垒守将孙歆,在这县衙书房里喝酒闲聊。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二人都是悠哉悠哉的,身着锦袍面带微笑,哪里是在乎牛渚被石守信占领了啊。
“你的事情,施某前些时日写信到武昌,跟陛下说过了。陛下已经回信,说不碍事。”
施绩慢悠悠的说道,从袖口里摸出一份帛书递给孙歆。
对于孙皓来说,孙歆放弃牛渚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投降孙秀,那他就已经足够“忠诚”。反倒是一个人带兵死守牛渚,会引起猜忌。
稀奇吗?
不稀奇呀,要不然施绩也不可能帮孙歆说情,因为施绩同样害怕被孙皓猜忌。他与孙歆二人合兵一处,也算是互相监视。
他们兵多容易应付事情,孙皓也能安心。
至于丢掉牛渚是不是罪过,这个完全不必担心。反正建邺都丢了,孙皓也不在乎再多丢几个据点!
“孙某惭愧啊,得施将军搭救,才能脱离苦难。
来,孙某敬您一杯。”
孙歆一边感叹,一边端起酒杯,对施绩敬酒。
“好说好说,国事艰难,你我互相帮衬是应有之意。”
施绩淡然一笑,端起酒杯,跟孙歆碰了一下。
“施将军,孙某给您准备了两个美妾,都是国色天香,现在就在您卧房里。
隔壁就是。”
孙歆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孙将军客气了,既然如此,那施某就却之不恭啦。”
施绩轻轻摆手,不置可否,更不会急色。
施绩如今已然年近六旬,只是他是武夫,身体也好,可谓是人老心不老,前些日子妾室还生下一子。
当然了,他帮了孙歆的忙,对方回报他,送他两个美妾耍耍,那是应该的。
施绩收女收得心安理得。
正当二人聊得起劲的时候,亲兵领着一个巡夜的斥候回来了。
“牛渚那边情况如何了?”
施绩面色肃然问道,不复刚才与孙歆闲聊时的漫不经心。
“回都督,贼军已经在牛渚扎营,防守甚是严谨,周边十二座敌楼皆有弓弩手守备。
卑职看到没机会抵近观摩,便提前返回了。”
那位斥候对施绩行礼说道。
“下去歇着吧,今夜不必再派人去那边了,以免打草惊蛇。”
施绩轻轻摆手说道,这位斥候如蒙大赦,退出了县衙书房。
孙歆并无多少领兵之才,一切还得施绩说话。
于是待那位斥候离开后,孙歆看向施绩询问道:“施将军,如今该怎样应对建邺那边派来的兵马?”
此刻杯中美酒似乎也不复刚才的甜美滋味,牛渚的贼军,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一般,令人不安。
因为这把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敌不动,我不动。”
施绩脸上露出冷笑,吐出六个字。
“不动?那些人万一突袭芜湖水寨怎么办?”
孙歆疑惑问道。
“没有陛下的命令,不要动兵戈。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局面会崩坏。
芜湖水军是镇守东兴堤的根本所在,不可轻动,更不可冒进。”
施绩沉声说道,语气甚是坚决,完全不给孙歆讨价还价的机会。
孙歆默然不语。
孙皓的命令,如今成为各地吴军守将的交战准则。没有孙皓下令,而擅自用兵的将领,无论输赢,事后都会被追责。
在建邺丢失的情况下,这样的规矩其实是不难理解的。谁知道某个将领把兵马带出去,是去打仗,还是去投降的呢?
施绩是老将,而且还历经三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能不能立功且不去说,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孙某明白了。”
孙歆轻叹一声,算是承认了施绩的办法。
“不必担忧,施某料定,待陛下处理完荆州的事情以后,必然挥师东进。
到时候,你我只需要在陛下麾下听命行事即可。不要想得太多了。”
施绩安慰孙歆道。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施绩的办法主打一个“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不主动去招惹牛渚的敌军;敌军攻打芜湖水寨,不会消极避战;不负责除了芜湖以外,其他地方的防御。
哪怕那些地方真的非常重要。
有了这“三不原则”,施绩便是进可攻退可守,选择也很多。
在某些紧急情况下,他甚至还能投降孙秀!
“时候也不早了,施某要去歇着了。”
施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自顾自的推门而去,态度有那么一丝倨傲和冷淡。
说到底,施绩其实是不太看得起孙歆的。在他看来,这位孙家宗室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放弃牛渚逃到芜湖避难了。
看着施绩离去,孙歆脸上并无愤恨之意,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看得出来,施绩轻敌了,或者说打老了仗,失去进取之心了。
“希望不要出事才好啊。”
孙歆长叹一声,总觉得施绩的对策十分不妥当。
……
冬日的长江,水势收束,流速沉缓。江水不再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青黑或墨绿的底色,寒意仿佛渗入了每一道波纹。
清晨,巨大的江面上凝结着乳白色的寒雾,如轻纱弥漫,将对岸的远山、城郭和孤帆都幻化成朦胧的影子,涛声自雾中传来,更显空远。
有一叶孤舟,正在弥漫的雾气里穿行。
石守信站在船头,身上的蓑衣已经染上了白霜,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目光依旧凝视着芜湖水寨的方向。
那样子,就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色牢牢记在心中一般。
“虎爷,不能再靠近了。待会晨雾散去,芜湖水寨便会有船队出来巡江。
其中不乏装了轮浆的快船,我们不一定能逃掉。”
正在划船的吾彦低声建议道,面色绷得很紧。
远方的芜湖水寨,就像是一头矗立在江边的巨兽,看上去狰狞恐怖。
它一半是城池,一半是由大船和栈桥组成的半封闭结构,有一个硕大无比的水门。水寨内部有一个围起来的湖泽,在里面可以练习水军作战,小船列队,变阵,靠舷厮杀,不一而足。
可以说是一个功能十分齐备的水军基地。
当然了,石守信在江面上看不到这些,他都是找附近的渔民打听到的消息。
“芜湖水寨,对我们威胁极大。”
石守信面沉如水,自从来到芜湖地段江面后,脸上就再也没有了笑容。
他也是没料到,芜湖水寨的规模居然这么大!
不过想想也不稀奇,因为屯扎在芜湖的水军,是东吴攻打合肥的主力,也是防备北面巢湖水军南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能不用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