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想不出怎么写,不如你现在跟我一起去巡夜吧。”
石守信自顾自站起身,将顾红袖拉了起来,然后从墙上摘下大氅,披在她肩膀上。
推开吱呀吱呀的房门,一股寒风迎面扑来,让人浑身一个激灵。
此刻雪已经停了,外面各个营房门前都点着火把,牛渚垒四周有十二座可以屯兵的瞭望台,每一个都像是烛台一般,远远的亮着火光。
“山一程,水一程,偏向牛渚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石守信一边走一边说道。
顾红袖眼中一亮,不自觉挽住石守信的胳膊,身体贴了过去,面带微笑看着他说道:“应该还有下阕的。”
她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甚是可爱。只是灯火下那色彩不甚明晰,但笑容依旧。
看得出来,她现在心情很不错。
虎爷虽然是说一不二甚有威望,但却不是个大老粗。
顾红袖现在越看石守信,越是感觉他帅到令人无法呼吸!
倒不是说石守信真的男生女相,而是权力威望,身份地位,给这个男人增加了无可抵御的魅力。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石守信叹了口气。
他想回青州了,但是为了宏图大业,现在还不能走。
“虎爷在江北也是身居高位,居然愿意带兵渡江以图大事,太不容易了。”
顾红袖一脸崇拜说道。
“高处不胜寒啊。”
石守信意味深长道,不动声色将顾红袖的细腰搂住。
大营内一切正常,转了一圈之后,石守信脑子也被冷风吹清醒了。回到石屋以后,提笔如有神,开始给司马炎讲述现在的战略形势。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前承天威,合肥坚城已扼敌喉。今臣幸不辱命,领偏师暗渡江南,据牛渚、扼采石,江表形胜已入掌中。
然剑悬半鞘,尤待龙吟。此刻东风既备,惟欠陛下北岸雷霆。
臣窃观江东大势,吴人恃长江天堑,分重兵守濡须、控东兴,以为锁江之钥。
臣在江东观其戍防,如见掌纹,彼以巢湖舟师为筋络,以东兴堤塞为骨节。
若陛下亲提王师自合肥压濡须口,令巢湖水军破堤而出,则吴人北岸锁链必寸寸断裂。其时臣在南岸举火为号,两面矢石交攻,濡须水道上不过浮木朽索耳!
吴国芜湖水军虽强,届时救之不及亦是望而兴叹。
昔韩信背水而战,先据形胜而后摧敌胆;孙策渡江定业,必先摧敌水寨而后安舟楫。
今陛下龙旗所指,正可效光武昆阳之威。待巢湖艨艟冲破东兴,臣即自牛渚发快舸百艘,截断吴人援兵。
如此则合肥至采石百里江面,尽为王师旌旗,渡江如涉平陆。
兵法有云“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今臣与陛下南北并击,正使其首尾皆碎!
吴主孙皓暴虐失心,江表士民翘首北望久矣。一旦王师踏浪而来,必有望风箪食者。此非但破一城一隘,实乃定鼎江东之枢机!
今正值严冬,待陛下兵临合肥,届时春汛将涨,战机瞬逝。
伏愿陛下速发神断,亲统六师临于濡须。臣当砺刃秣马,日夜南望王师烟焰。待得桅帆蔽江之日,便是我大晋赤旗插遍江东之时!
臣石虎叩首以盼,再拜。
石守信一鼓作气将信写完,只觉得胸中浊气都已经吐了出来。
事情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来裁决吧。
待墨迹干了以后,他又看了一遍,感觉甚是满意,随即将其交给顾红袖说道:“你的名字,便有红袖添香之意。将这封信誊抄一遍吧,免得送信途中被人缴获,让人模仿我的字迹就不美了。”
石守信轻轻的拍了拍桌案说道。
顾红袖犹豫了片刻,随即还是轻轻点头。
她字迹娟秀,如同印刷一般,每个字都写得一般大小。
石守信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是感觉惊奇。
他来到这个世界,练字已经算是非常勤勉了,可是跟顾红袖这样世家出身的女子比起来,书写远不如对方工整。
顾红袖的字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大师之作,但看起来就是令人赏心悦目。
“稍等。”
石守信轻声说道。
顾红袖小心翼翼的停笔,没有抄错一个字。
石守信拿来自己在少府做官时制作的铁尺,用铁尺去测量誊抄的字。他惊讶的发现,每个字的误差都不超过一毫米。
可以做一个小框,将每个字都完整的框进去。
“这雕版印刷,看来还是有搞头啊。谁说毛笔就写不工整呢?”
石守信自言自语道,这是他发现的第一个接近于“印刷体”的字。
“阿郎,是妾的字写得不好吗?”
顾红袖有些心虚的问道。
“不不不,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你继续吧。”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没有干扰顾红袖抄信。
所谓辣鸡,就是放错地方的人才。
世家出来的女子毛病虽然多,人也矫情不能吃苦,但也不是没有优点。
待回青州以后,雕版印刷和稷下学宫也要开起来,还要办一个大大的造纸厂,用来培养自己招募的人才了。
石守信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阿郎,是妾做错什么了吗?”
抄完信的顾红袖,看到石守信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异,连忙凑过来低声问道。
“没有,你很好,没有做错什么。”
石守信一边说,一边将顾红袖抱在怀里。
他凑到对方耳边低语道:“等你跟我回临淄就知道了,都督府里的那张床,很大,也很软。”
然而,顾红袖却是挣脱开他的怀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石守信道:“阿郎,这些日子你掉白发在卧榻上,妾都给你拾起来装好了。”
她展开布包,里面有几根银色的头发,在油灯下闪着光。
“只有养尊处优才会黑发飘飘,我这样喜欢到处折腾的,就是容易生白发。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哈哈哈哈哈哈!”
石守信满不在乎说道,心中却涌起一股难言的哀愁。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意气风发,能人所不能。可是现在却发现,他的寿命并非无穷无尽,他……有一天也会老,也会死。
说不定也会英雄迟暮,壮志未酬。
“你去睡吧,我再看看地图。”
石守信拍了拍顾红袖的肩膀说道,把对方要侍寝的话堵在喉咙里面了。
此时此刻,就在牛渚垒外,一个吴军斥候看着营垒里面的灯火,长出了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挥舞马鞭抽在马腿上,朝着西面奔驰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