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宫那些孙皓的皇后与妃嫔,都已经渡江,然后她们会被安排,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洛阳。
但建邺城内官府所属的财帛与粮秣,却还在紧张的运输之中。五马渡成为了最重要也最热闹的据点,红巾军在此全天候忙个不停,两班倒的运货装人。
与此同时,胡奋麾下的五千精兵,也将石守信麾下疲惫不堪的本部人马,以及胡喜麾下的部曲,全部替换走了。
因此石守信能指挥的人数,其实还是一万多点,但是精力与士气,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新来的都是在江北休息许久的生力军,且都是老卒。他们也没有抢夺什么财帛,正是一腔热血等着过江建功立业呢,自然是热情高涨!
看着兵强马壮的胡奋带兵渡江,石守信心中踏实了许多。胡奋对江东这边的事务非常熟悉,还阵斩过诸葛诞,可谓是一个极为得力的助手。
特别是胡家这次下了重注,还有胡喜带着孙皓的妃嫔去洛阳报喜,不必担心胡奋有二心。现在胡奋跟石守信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又是一天忙碌的装卸,太阳斜斜的要坠入江面了,负责搬运的士卒与民夫们,也是三三两两的在渡口喝着热汤吃着饼,有说有笑的。
此刻石守信也在渡口跟胡奋坐下喝酒闲聊,说的是西北和并州的事情。
“听闻胡人大量内迁,只怕日积月累下来,会变生肘腋,不可不防啊。”
石守信若有所指的说道。
如果是跟其他人说,那些人肯定会觉得石守信莫名其妙,说些杞人忧天的话。但胡奋是不一样的,安定胡氏对胡人绝对不会无感。
事实上,西边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胡奋这样的西北汉人豪强大户,会在第一时间有所警觉。
果然,胡奋很是欣赏的看了石守信一眼,面色凝重道:“鲜卑秃发树机能部蠢蠢欲动,将来带头闹事的,必是此人。只怕,祸患已经不远了。”
胡奋的老家,距离鲜卑秃发树机能部盘踞的地盘不远,所以对这些事情非常了解。
“朝廷,在那边没有部署重兵,对么?”
石守信问道。
胡奋点点头道:“此前有不少兵马,但都是为了伐蜀所用。听闻羊祜治理蜀地有方,现在蜀地很平静没出什么事,西边的兵马自然是东移了。”
他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实:既然不需要再伐蜀了,那么留着西北的重兵何用?
难道是给某些将领拥兵自重的么?
胡家在西北甚有根基,然而司马家却将胡奋等人安置在徐州、淮南、荆襄这些靠近东吴的地方,为什么会这么选择?
还不是担心胡家天高皇帝远,联合地方势力割据一方!
现在晋国西北兵力收缩,造成胡人势大,闹起来是迟早的事情,就看会闹多久,闹多大,以及什么胡人时候发难!
“晋国就算灭吴,也绝非是高枕无忧。
朝中的事情就不说了,好多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外患是看得到的。
匈奴、鲜卑两部,威胁北方,已经成了气候。”
石守信看了胡奋一眼,见对方听得认真,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说胡人不知伦理纲常,这点我信。但若是说他们是毫无智慧的野兽,石某是不信的。
胡人所在地方地处严寒,一旦寒灾来临,势必要南下避灾。
再有,胡人追逐放牧为生,哪里水草丰美就走到哪里。
这样必定会形成大鱼吃小鱼的格局,最后吃出一个最强的部落。
吃无可吃,那便只能南下碰运气。若是遇到秦皇汉武这样的朝廷,那胡人只能饮恨边疆。
但若是中原萎靡不振,那会发生什么事情,石某也说不好了。”
石守信看向胡奋暗示道。
胡奋要去的并州,其北面便是自古以来的中原门户。石守信这些话要是胡奋不当回事,那只能证明他老糊涂了。
对于切身利益都不在意,那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不过很显然,胡奋精明得很,正处于男人精力、经验、智慧最鼎盛的年龄段。
聪明人不需要多说,石守信一点他就悟了。
“看来,胡某将来去了并州,估计也是麻烦不断啊。”
胡奋长叹一声,更加明白了自己此番来江东的使命。
去了并州,就等于是动物冬眠一般,很难再大量获取可靠的战略资源,一切都要从胡人嘴里抢食吃!指望朝廷那还是算了吧。
既然要“冬眠”了,那么现在在东吴好好捞一波好处,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胡奋现在不捞好处,去了并州哭天喊地可没人会搭理他了!
二人聊得正起劲的时候,石二上前对石守信低声禀告道:“孙秀派人到石头城请虎爷,说是明日去建邺宫商议攻打采石的事情,虎爷怎么说,卑职去告诉他们一声。”
打采石?孙秀是得了什么癔症么?
石守信面色古怪,不过想想这应该不会是鸿门宴,主要是他即便是去建邺宫,也会带上数百亲卫随行,到了地方,谁是刀俎,谁是鱼肉还两说呢?
孙秀要是打这样的心思,那就太看不起人了。
石守信感觉应该不是这样。
“虎爷,胡某以为,孙秀这是想借着虎爷的手,去收拾在建邺城内劫掠的各部。
愿意派兵去采石的,就忍着,让他们继续劫掠。
不愿意派兵去采石的,只怕抢来的东西都要充公。
谁不肯去采石,那么就把抢来的辎重送去劳军,支援愿意去的。
孙秀这个算盘倒是打得很精明啊。”
一旁的胡奋呵呵冷笑道。
若是胡喜在此,只怕还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但胡奋可是老江湖了,还参与过淮南鏖战,平过诸葛诞之乱,他会看不明白孙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
“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明日一定去。”
石守信对石二吩咐了一句。
等石二走后,石守信这才看向胡奋询问道:“到时候石某该如何说?”
“去采石,便是参与灭吴之战。不去,后果难料。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采石,打通采石到合肥之间的通道,让淮南那边的晋军可以南下。
如此,皇帝陛下也可以御驾亲征了。”
胡奋沉声说道。
石守信大为震撼,没想到胡奋所想,居然跟自己谋划的事情一模一样。
打通合肥到采石之间的通道以后,便是司马炎御驾亲征的时刻了。如若不然,局面都没打开,皇帝又怎么可能带兵来摘桃子呢?
司马炎需要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在眼前了。
当然了,富贵险中求,若是攻占采石,等于是将一把尖刀顶在孙皓后腰上。那位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稳坐钓鱼台,可就不好说了。
“唉,今夜可得好好跟我那美妾快活一番留个种。
这去了采石,再回建邺,便是灭吴之时。战场上刀剑无眼,此行是生死难料啊。”
石守信苦笑道,将手中酒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