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邺城内的乱局还在继续,因为分赃的问题,乞活军内部,很多人已经势成水火。他们之间的袍泽之情,大概只存在于进入建邺城之前。
进城后,各部因为抢夺财帛和地盘,造成流血冲突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时候石守信麾下的部将才明白,当初在安排驻扎地的时候,这位宇宙大将军就故意挖了个坑,把看似肥肉,实则烫手山芋的地方,让给了从各地投靠过来的江东豪强。
特别是吴郡豪强。
现在这些饿狼进了建邺城,妇孺被石守信要走了,他们能争夺的只有建邺大户家中的财帛与粮秣。
当然了,也包括奴仆和家丁。
很快,这些破事就传到了孙秀耳中。而坐镇建邺宫的这位孙氏宗室,还未正式登基,就已经是灰头土脸。
他拿那些吴郡豪强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手头没有得力的军队。真要镇压与纠察,谁被谁干掉还难说得很。
而石守信派人搬空了建邺宫后,并没有在这里居住,而是一直带兵驻扎在石头城,既不进建邺劫掠,也不阻止那些乞活军的军头们火并。
这让孙秀暗暗恼怒。
“陛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太初宫(建邺宫主建筑)偏殿所在的御书房内,沈莹忧心忡忡的对孙秀说道。
孙秀自然明白沈莹说的是什么,他叹息道:“朕是他们扶上去的,如今要让他们管住手,又谈何容易?”
对于孙秀来说,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那些豪强大户的部曲,石守信无法掌控,只能限制那些人不要做某些事。
也就是说,石守信无法架空孙秀。
坏消息是,那些地方豪强同样也不听孙秀的!
他们只需要孙秀这块招牌,却不会让招牌控制自己的手脚!
现在乞活军名义上有好几万人,但除了石守信可以管理那一万多精兵外,剩下数万人,都是来自吴郡和毗陵的本地豪强大户,一家数千人规模的样子,来源复杂得很,甚至彼此间都有不小的矛盾。
正因为有这些人相助,才让谢崇在毗陵揭竿而起后,很快就发展到声势浩大。
可是,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其他的都是浮云。
是这些人把孙秀捧起来的,人家叫他一声大哥,那他才是大哥。如果人家不认他这个大哥,那孙秀就什么都不是了。
就这么简单的道理。孙家人何其多也,没有孙秀,难道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么?
恐怕并不见得。
孙秀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也非常无奈。
“石虎拿了我们那么多好处,他总要办点事吧?”
沈莹反问道。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孙秀。当然了,不是说石守信会听孙秀的,而是孙秀可以“借力打力”。
“事到如今,也只能请石虎出手了。”
孙秀微微点头道,没有反驳沈莹。毕竟,此刻他身边亲信不多,能用的就更少了。
张悌是一个,沈莹是一个,其他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孙秀要搜刮大脑去想。
正当二人商议对策的时候,一个宦官慌忙不跌的冲进御书房,对孙秀喊道:“陛下,出事了,出事了,好多人头……”
“人头?什么人头?”
孙秀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
“您随奴去看看吧,就在外面呐!”
宦官在前面引路,孙秀刚刚走出御书房,就看到门前的空地上,摆着很多木盒子。盒子已经打开,每个盒子里面,都装了一颗人头。
他粗略数了数,竟然有几十个盒子。在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都会晕厥。
虽然面目狰狞,但孙秀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在江夏郡的军中亲信!
这些人都被孙皓收而杀之,挖心剖肝后,人头装木盒子里,被孙皓的手下送到了建邺宫!
孙皓是在以这样的形式警告孙秀:看到没,这就是你的下场,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沈莹也跟了出来,看到地上装着人头的木盒子,又看了看孙秀那铁青的面色,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无声叹息,有种兔死狐悲之感。这些人的今天,又何尝不是他的明天?只看会不会沦落到那一步吧。
站队是个高风险的活计,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全家老小一起上路,可谓是收益大风险也大。
容不得半点大意。
“孙皓,你欺人太甚了!”
孙秀拔出腰间佩剑,愤怒得想砍人,只是身旁无人可砍,就连那些宦官都离他远远的。
然而沈莹还以为孙秀要自尽,连忙上前将剑夺下,安慰孙秀道:“陛下,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留着有用之身,才能对付孙皓这个暴君啊!”
被手下人误会,稍稍有点尴尬。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热血上头的孙秀却也冷静了许多。
“将他们厚葬了吧。”
孙秀再叹一声,轻轻摆手,示意宦官们将地上的盒子都拿走。
回到御书房,孙秀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沈莹问道:“我们对那些地方土豪来硬的肯定不行,那么来软的行不行呢?”
“软的?”
沈莹一愣,随即揣摩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开个朝会,号召军中将领们带兵突袭采石什么的。
谁要是不愿意的话,那朕就方便开口,提一些要求了。”
孙秀慢悠悠的说道,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这样吧,你走一趟石头城,把朕的意思跟石虎说说。
就说采石乃是建邺西面要害,不可不防。怎么防,谁来防,需要商议出个结果来。
明日在太初宫大殿内商议此事,请他过来主持大局。”
孙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双拳紧握,恨得牙痒痒的。
孙皓这个瘪犊子,居然杀他亲信,还把人头送到建邺来示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孙皓没空返回建邺,那么孙秀也可以派兵讨伐孙皓!一样的效果!
沈莹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那满地的木盒子,那排列得密密麻麻的人头,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说。
毫不夸张的说,那些人,都是孙秀的挚爱亲朋啊!就让他好好冷静一下吧。
“臣这便去石头城走一遭,陛下在太初宫等臣的消息吧。”
沈莹对孙秀作揖行礼,退出了御书房。他抬头看天,空中乌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了,或许还会夹杂着雪花。
干点事业出来不容易啊,沈莹不禁在心中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