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看了看石守信,心中暗叹此子恐怖如斯,当真是大手笔。
随即众人都散去,各自忙自己的军务去了。编练一支军队,最起码需要的兵器,军服,口粮,都不是小数目。
即便是毗陵本身就是屯田的地方,屯丁比普通民夫在纪律性上强不少,但也有一些编制方面的工作要做。
等众人都离开后,谢崇长叹一声,石守信麾下的亲兵,一声不吭走进大堂,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搬走了。
“虎爷,这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您能不能告诉谢某,您究竟有几分把握?”
谢崇低声问道。
石守信轻轻摆手,看向谢崇问道:“石某就问一句,谢公觉得吴国可以存在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
谢崇不说话了,因为任何一个理由,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东吴势弱,迟早被灭,这在吴国官场,几乎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现在无论做多少对于吴国政权有利的事情,只要不能逆转这个趋势,那么都是无用功。
孙家从来都没有实力北伐,特别是在蜀国被灭之后,天下一统的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谢某明白了。”
谢崇点点头,不再说那些“好不好”“行不行”之类的废话了。为了长远考虑,一句话就是干!
“待攻下建邺后,谢公一家可搬迁到江北,我会上书朝廷,给谢公一个高官厚禄。
这不比在江东等死要强么?
待在江东,万一某一天晋军渡江灭吴,晋军麾下那些人,可不会管谢家是孙权的妻家。
到时候该杀人就要杀人,该劫掠也会劫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个道理谢公应该是明白的。”
石守信又劝。
这回谢崇没有反驳,只是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某个屯田大营门前,召集屯丁集合的鼓声一阵快过一阵。
大鼓旁边,停着一辆接一辆平板车,上面堆着散装的谷子,没有装袋,没有去壳,显然是短期内就必须食用的存粮。
这也意味着,存粮的数量绝对不会很多。
穿着粗布麻衣的屯丁们,已经慢慢在屯田大营门前的空地上列队。除了没有穿军服外,他们看上去跟普通的吴军士卒没有多大区别。
只是脸上带着麻木。
当然了,他们的眼神里还是有一些期待,因为面前那一车又一车的粮秣,不是假的。
粮食搬出来了,肯定是要分的,只看是怎么分。
“毗陵的乡亲父老们,我说几句话。说完,就开仓放粮!”
吾彦手里拿着一个昨日刚刚在铁匠铺里面做好的“铁喇叭”,对着人群高喊道,用的就是毗陵这边的吴语方言。
他要说的话,昨夜背了好几遍,都是石守信交代的。可以自由发挥,但该说的内容必须说明白。
“第一件事,均田到户。你们从今日起,就不再是屯丁,而是自耕农,土地是你们自己的,分配到户,按人头分。”
吾彦说完这句话,队伍里鸦雀无声,屯丁们对其完全无感。
说白了,土地并不存在所谓的“是谁的不是谁的”,不谈土地的内涵,而只是讲分田,那就是在耍流氓。
土地所有权可以粗略包括为以下两个重要内容:
耕种权,即谁来使用土地,以及种植什么作物。
分配权,即收获的产物,要上缴多少给官府,或者其他什么人。
还有附属于其中的其他权利,如土地交易,强制劳役等等,这个可以忽略先不提。
官府如果只是说均田,那只是将耕种权交给了屯丁,这跟以前的模式并无本质区别。很多时候屯丁们根本不在意种的是什么。
问题的核心,依旧是分配权,即种出来的谷子也好,桑叶也好,黄豆也罢,它们究竟该怎么分!谁拿大头,拿多少,哪怕只改变一点点,都足以让屯丁们欢呼雀跃或者如丧考妣。
“第二件事,轻徭薄赋。
孙秀答应你们,以后田租两成,其他的,都归你们自己!
有我们在,这话就算话!”
吾彦振臂高呼道。
屯丁队伍里一片喧哗之声,众人也顾不上所谓的军纪,一个两个都是在那交头接耳的,脸上带着喜色,以及惊疑不定。
谁知道这种政策能存续几年呢?屯丁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很多经验会口口相传。
“第三件事,参与均田的家庭,要出一个人来当兵,我们要编练一支新军,打败孙皓!
均田到户都是要靠流血牺牲争取来的,天上不会掉饼子!
愿意从军,参与均田的,上前来领三斗米过冬。
然后领军服,我们杀到云阳去,打开云阳仓,开仓放粮!
不愿意的,今日就带着家小,滚出毗陵。
这里已经不是屯田的地方了,你们不肯出力打倒孙皓,那就没有资格来领谷子,也没有资格参与均田。
江东地大物博,你们自谋生路吧,不要占着茅厕不拉屎。”
吾彦喊了几句,嗓子都有点疼。
“军爷,我们能打到建邺吗?要是打不过孙皓怎么办?”
人群里有一人大喊道。
这其实也是众人都关心的问题。均田固然好,轻徭薄赋更是值得推崇,这些他们都举双手赞成。
即便是从军,那也是老规矩,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有钱有地拿,也要有命可以花才行呀!
“即便是你们一个都不肯加入我们,我们依旧要打倒孙皓。”
吾彦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
“将来,朝廷和孙皓或许会对你们好一点,逢年过节发几斗米安抚一下你们。
周围的大户庄园,地租或许也会轻那么一点,平日对你们和善一点。
但是请你们记住,这不是孙皓良心发现,也不是大户庄园里的老爷们心善。
而是因为,我们来过!我们乞活军来过!我们曾经均过田,曾经轻徭薄赋过!
我们乞活军起兵,就是为了均田到户,开仓放粮而来的,就是为了吊民伐罪,为了除暴安良!
我们即便是失败了,孙皓也依旧害怕我们,害怕再来一支乞活军。
请加入我们,然后用双手去改变这个世道吧!
难道你们还想以后继续交七成地租,活得还不如一条狗吗?”
“均田到户,轻徭薄赋!”
石守信在一旁振臂高呼道。
“均田到户,轻徭薄赋!”
“均田到户,轻徭薄赋!”
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一起高呼,声音好像瘟疫一般传染,屯丁们也举起一只手,跟着齐声高呼。
声音许久之后才平息下来。
“放粮!发军服,发兵器!
明日便发兵云阳!”
吾彦一声令下,屯丁们瞬间就在停放粮车的地方排起了长队。
一旁冷眼旁观的谢崇长长的松了口气。
民心可用,军心可用,大事可成。
他看向在一旁帮忙放粮的石守信,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无声叹息。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有石守信这样的人在,江东孙氏……命不久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