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仙女的建议太过于惊世骇俗,石守信与谢崇二人都是一副不敢恭维的表情。
石守信拍了拍谢仙女的小手说道:“我与你父亲有些要紧事商量,你就在卧房里等我,晚上我去找你。”
晚上我去找你是暗示什么,谢仙女心知肚明。她非常爽利的戴上狐狸面具,随后起身离开,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什么事情,等晚上在床上说也一样,没必要当着谢崇的面说。
看到向来桀骜不驯的女儿,在石守信面前居然如此乖巧,谢崇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他没有纠结这些无聊的情绪,而是看向石守信正色道:“谢某说句难听的话,若是打出孙秀的旗号,只怕这些屯丁很难有听从号令的心思。石都督若是这般谋划,恐怕事情不会进展太顺利啊。”
在谢崇看来,孙秀,也不过是一个外人预料之中,应该会理智一点的“孙皓”罢了。他们的出身与政治底色,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这样的人,不会获得屯丁们的拥戴。毕竟,孙秀即便是当了吴主,这些屯丁们又能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呢?
对此谢崇看得很明白。
“当然不能对屯丁们这么说。”
石守信点点头,从谢仙女的遭遇看,谢崇对于孙皓,也是极度不满的。如此宠爱的女儿,为了避开孙皓的觊觎,居然要主动毁容避祸。
谢崇心里舒服才是见鬼!让谢崇支持孙皓,那得是极品舔狗才能干出来这样的事情。
现在有机会掀翻孙皓,谢崇那当然要试试看。只不过,试一试可以,但不能胡来乱来。
还是那句话,敢死不是送死,没章法做事,就是送死,不可取。
石守信也不含糊,直接从案头那一叠纸里面抽出一张,然后磨墨提笔,在纸上笔走龙蛇。
他在纸上写下“均田到户,轻徭薄赋,吊民伐罪,除暴安良”这十六个字后,便将毛笔放到笔架上。
这比之前乞活军喊的口号,多了“轻徭薄赋”和“吊民伐罪”。
这两句不是白加的,十六字箴言,每一句都有十分清晰的指向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掌管民政多年的谢崇看了,深吸一口气,满脸感慨道:
“不愧是青徐都督,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有这十六字,可破暴虐无道的孙皓。”
均田到户,说的是佃户变自耕农,拥有自己的田产。
轻徭薄赋,说的是自耕农不会因为重税,而变成境遇跟此前大同小异的屯丁。
吊民伐罪,说的是这支军队有皇帝(或者宗室大佬)的支持,并非流民叛乱。
除暴安良,说的是只要投靠过来的人,就是良,上桌吃席;不肯就范的,那就是“暴”,成为菜单上的菜品,为招降纳叛留下了伏笔。
短短十六个字,就把起兵的行动纲领说得一清二楚。
这通顺而精准的思路,让谢崇觉得石守信确实当得起“人中龙凤”这个词。
谢崇心中暗叹一声:莫非我真的老了么,现在的年轻人,恐怖如斯啊。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女儿只是跟眼前这个男人睡了一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因为这样的雄伟男子,对女人而言就像是致命的毒药。
碰到了就无法摆脱,只会永世沉沦。
“当然了,开仓放粮是必须的。如果没有这个,就无法取信于屯户。”
石守信正色说道。
谢崇点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石守信实在是太懂那些屯丁们了。若是看不到香喷喷的谷子,任你说破嘴皮子,那些人也只会客客气气的应承敷衍一下。
嘴里说得好,但身体却很诚实,动也不会动一下。
“也不是不行……”
谢崇虽然心动了,却还是有些犹疑。
因为,毗邻城没有多少粮食。这也是孙权在设立毗陵屯田区的时候,所采用的一种制衡手段。
把种粮的地方,与屯粮的地方分隔开,便是从客观上降低了毗陵兵变的可能。
石守信长叹一声道:“谢公,难道你真的认为吴国可以长期存在,真认为孙家能守得住长江天险吗?”
这话算是撕破了所有的遮羞布,直接触及到最核心的部分了。
如果吴国可以长期存在,那谢仙女给石守信做妾就有点吃亏,做妻她又远远不够格,地位实在是比较尴尬。
可若是吴国无法长期存在,在近一二十年内便有灭国之祸呢?情况会如何?
如果灭吴,石守信身为青徐都督,必定冲在战场的第一线。打过长江后,石守信的兵马到了哪里,那个地方的人,无论是世家大户还是升斗小民,所有人小命都掌控在他手里!
这是多大的一份权力?
谢崇越想越害怕,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能拒绝对方。
“毗陵城无粮,大部分秋收来的粮秣都在云阳仓。若要起兵,没有粮秣是不行的。”
谢崇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这话似乎在石守信意料之中,他轻轻摆手,毫不在意说道: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如果等什么事情都准备好,孙皓也准备好了。
如今时机难得,赌的就是一口气。
我们把毗陵城内的府库打开,对那些屯丁们开仓放粮,然后募兵。
不成功,便成仁。
云阳屯粮我屯枪,云阳就是我粮仓。没有军粮,去云阳抢,打下云阳后,我军必定声威大振!
到时候四方来投的世家大户,必定络绎不绝。
我们便可以打出吊民伐罪的旗号,剑指建邺!”
石守信说得慷慨激昂,谢崇这个中年人,也被他的话语感染,内心激荡。
不得不说,石守信的计策那真是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因为云阳本身就没有多少兵马,同样也是当初孙权定下的分权之策。若是云阳有粮又有兵,那守将兵变怎么办?
这个道理,跟不将粮仓设在毗陵城,道理是一样的。
没想到孙权当初的设计,却成了今日孙皓的死穴。
不知道孙十万泉下有知,会如何作想。
“事不宜迟,谢某今日便去办募兵的事情。”
谢崇站起身就要走,却是被石守信拉住了衣袖。
“倒是不着急这一天,我有一计,可以使得募兵事半功倍。我们贸然开仓放粮,屯丁们也不是傻子,他们必然觉得其中很有些蹊跷。
所以,不妨依计行事。”
石守信又抽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了一段话。
谢崇看了,虽然依旧有些迷惑不解,但还是轻轻点头。
二人离开书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石守信找到胡喜,对他面授机宜,说完后,他面色肃然问道:“时间紧,任务重,明日天亮前,能不能办完?”
胡喜拍拍胸脯道:“虎爷放心,您是英明神武,胡某也不是糊涂蛋,这件事天亮前,一定办得妥妥的。”
他之前虽然不在石守信麾下做事,但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对这位青徐都督产生了深厚的信任感。
胡喜觉得,石守信不仅精明强干,而且办事公道又仗义,这种人当主官,可以在他麾下放心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