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觉得这支军队有点不对劲,又不太说得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石守信应该直接给他一耳光,然后大声呵斥一句“这也是你能打听的吗”,就将其赶走。
但这样做容易激怒斥候,对方若是回去报告谢崇,添油加醋的话,就不太好了。谁知道谢崇是不是个爱兵如子的人呢?
石守信心中转念一想,决定“示之以诚”。
“你们竟然不知道?”
石守信脸上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斥候也惊讶了,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问出点东西来了。
石守信理直气壮说道:“有一股贼寇,为首之人叫施但。他从永安县出发,因为不满朝廷收重税,聚众了数千人。
这伙人已经从南面的永安县,朝着毗陵来了呀!我部正是听从丹阳督的调令,协助谢将军防守毗陵的!
要不然,我们凭什么走这么一趟,毗陵又不在丹阳防区!”
他的态度甚至变得非常强硬,不复刚才的好话好说。
“这这这……将军,事关重大,卑职要回去通知谢将军了,这便告辞。
你部速速行军,就沿着这条路走,前面五里地,就是第一个屯区大营。
你部在旁边扎营就行了,今晚谢将军会宴请你们的。”
那位斥候急匆匆的交代了一句,随即策马掉头就走,回去通风报信去了。
等这一行人走后,一旁的吾彦才松了口气。刚才他全程观摩石守信演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己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了。
这位宇宙大将军,糊弄人的本事真不一般,在他身边当差,搞不好要被吓死。
吾彦是万万没想到,石守信就根据他告诉的关于谢秀和谢崇的信息,以及周处报来的民变,就把那位看上去相当机警的斥候糊弄走了。
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奇特,但吾彦毕竟是当过督邮的人,深知这里面只要有一点点破绽,就会立刻跟这几个斥候直接翻脸。
倒不是说打不过这些人,而是队伍里面缺马,很难将这几人都留下来。
“我们这便去前面的屯田区扎营。周处带来的消息,似乎可以鱼目混珠一下。
若是今夜谢崇设宴,给我们接风洗尘的话,那就……”
石守信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虎爷,这会不会有点冒险啊。”
吾彦疑惑问道。
他觉得石守信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富贵险中求,按部就班的攻打毗陵,实在是太慢了。
不如先拿下毗陵城,再稳住屯田区,一个一个的接收屯田大营。
这便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石守信解释了一番。
这次渡江,他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哪里有什么冒险不冒险的,直接干就完事了!
“如此也好,虎爷,这次我来出手,挟持谢崇以成大事。”
吾彦挥舞了一下拳头,呵呵,谢秀的堂叔啊,那就有点意思了。
新仇旧恨,正好一起算。
……
谢崇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作为史学家谢承的儿子,他身上满是书卷气,是一个典型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
扬威将军是杂号将军,并无实际兵权,谢崇也没有带兵打仗的能力,他的任务,主要还是管理屯田。
具体而言,就是安排粮食的生产,收割,运输,维持毗陵屯田区的治安。
此刻谢崇正在府衙后院书房里面练字,他身边有个一袭红衣的少女。鲜艳的襦裙,衬托出那前凸后翘的婀娜身段,远看令人侧目。
但修长又雪白的脖颈上面,却是被一个白狐狸面具给挡住的脸,根本看不出相貌如何。只是那双小巧的嘴唇红里透着粉嫩光泽,令人看上去就想亲一口。
眼神中带着狡黠与灵动。
“父亲,孙皓这狗贼又要加税,还要加到八成。
再加税,屯丁们就要造反了,您可不能胡来呀。”
这少女的声音如铃铛般悦耳,话语里却是带着抱怨。
“我乃地方官,皇帝说要加税,那就要加税。
加还是不加,不是我说了算的。屯丁们要恨,也只会恨孙皓。
我们谢家有庄园,又不必贪墨屯田区里面的粮秣,屯丁们凭什么恨我呢?”
谢崇轻轻摆手,继续练字,懒得跟女儿闲扯。
至于这位红衣少女所说的“忧虑”,他一点都不当回事。他行得正坐得直,账目经得起查。
谢家的土地与庄园,纤陌纵横,面积极大。家里佃户无数,犯得着吃这里的三瓜两枣么?
这些年毗陵的屯丁,不知道有多少人跑到了谢家,受到谢家庇护。
他们说谢谢了吗?
谢崇丝毫不觉得他对毗陵的屯丁有什么亏欠的。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推门而入,就当做没看到那位少女一样,直接对谢崇禀告道:“谢将军,已经查清楚了,是孙秀派出的兵马,前来支援毗陵的,据说是永安县那边有民变的队伍,正朝着毗陵而来。”
斥候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跟谢崇交待了一番,说得很详细。
“如此也好,你再走一趟,告诉那位将军,今夜我在府衙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这毗陵屯区里头都是些虾兵蟹将,来一点精兵,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谢崇笑着说道。
然而他身旁的少女却冷不丁问道:“那位将军姓谁名谁,你都没问么?”
那位斥候猛然一惊,他走得太急,完全把这件事给忽略了。
“谢将军请息怒,卑职再去问问。”
斥候刚要走,却是被谢崇给叫住了。
“不必多此一举,晚上宴会的时候,谢某一问便知。
你去传个信便是了。”
谢崇哈哈大笑道,似乎不以为意。
因为这年头,如果是出身世家大户的将军,他凭什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一个跑腿的斥候呢?
能平静的交谈就是给面子了。
不说才是正常的。
“父亲,女儿觉得有点不对劲。孙秀是丹阳督,他为什么要跨境派兵呢?
这要是让孙皓知道了……”
红衣少女似乎对孙皓这个人很了解,也很忌惮。
“还能出什么事,就算孙秀要谋反,也不会杀谢家人啊。
换个姓孙的皇帝,我们谢家人还不是遍布朝堂,孙秀派来的军队,能对我们怎么样呢?
你多虑了。”
谢崇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孙秀,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带着狐狸面具的少女。
“唉,如今是多事之秋,孙皓在酝酿迁都,就是为了不被我们这样的家族所压制。
父亲您还是多长点心吧。”
少女轻叹一声,老气横秋的拍了拍谢崇的肩膀,随即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