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而言,冬天的农活并不多。
隔着木栅栏,透过宽大的缝隙,石守信看到屯田大营里面的屯丁们,正在制作咸鱼。
忙得热火朝天的。
他们将粗盐,涂抹到从池塘里捕捞上来的鱼的肚子里,然后再挂起来晾晒。
很显然,明年的时候,这玩意就是他们日常补充盐分的东西。咸鱼齁咸齁咸的,每次吃饭只能吃一点点。
粗盐里头的杂质很多,真要做菜会难以下咽,做成咸鱼是劳动人们的朴素智慧。
当然了,大部分咸鱼是要交上去的,就跟收田租一样。田租收七成,那咸鱼也要交上去七成。
非常的残酷。
不过嘛,这终究是一项福利,因为粗盐是官府提供的。为了屯丁们有膀子力气干农活,给他们足够的粗盐,也是必须的。
这里靠海,盐并不贵,虽然屯丁们也买不起就是了。
总之,屯丁是一种读作人,写作牲畜的玩意,肉食者们似乎并不忌讳这些,没有任何遮掩的套路,一切都是那样纯粹自然。
集约式的农耕庄园经济,随处可见,千篇一律。佃户们只是从属于其中的一颗螺丝钉而已。
“兴亡百姓苦啊。”
石守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正在这时,吾彦从身后走来,凑过来小声禀告道:“刚刚那位斥候又来传信了,今夜谢崇邀请我们去府衙赴宴,说是为您接风洗尘。”
“当真?”
石守信一脸惊喜,他还以为谢崇会推辞,没想到这厮压根不防范啊。
果然,武进县的事情,根本没人去跟谢崇通风报信。要不然,就不可能这里的屯丁们完全没有被动员起来扼守城池。
其实想想也知道,孙皓不得人心,底下的人不但拿不到好处,还担惊受怕的。一旦出事了,肯定是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呀。
就算最后谢崇收复了武进县,难道孙皓就会感激他么?贼寇怎么不去别处,偏偏来你这里呢?
搞不好还会引起孙皓的猜忌。
这些潜规则,都是长期积累形成的,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虎爷,今夜赴宴,我们带几个人呢?”
吾彦压低声音问道,他现在就关心这个问题。
“我带你去,你作为我的随从,就我们两个。”
石守信慢悠悠说道。
这……可还行?
吾彦顿时无言以对。就算他当督邮那会,去赴宴也不会只一个人去宴会呢。
这次是去套路谢崇的,不多带点人么?
“虎爷,我觉得我们还是多带几个兄弟去比较好,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
吾彦支支吾吾道,他很尊敬石守信不想驳对方面子,可是有些话是真的不说不行。
“这个就是你有所不知了。”
石守信轻轻摆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他慢悠悠解释道:
“我们带五个人,谢崇就会在宴会附近安排五十个人。我们带一百人,那就有五百人等着我们。再带更多,就没有机会进城了。
我不但只带你去,而且进府衙大堂参加宴会,还要把佩剑交给值守的卫士。
如此一来,谢崇就会一个护卫都不留下来煞风景。我们去做客,不带兵刃又无亲兵,谢崇以为吃定了我们,必定不加防范。
劫持谢崇,就讲究一个突然袭击。有机会动手,两人足以。
杀人又何须用刀?
我们当中一人挟持谢崇,一人在旁警戒,便能成事。
人多了反而不美,容易出乱子,也容易节外生枝。”
石守信对吾彦解释了一番。
“虎爷,还是您想得周到啊!”
吾彦一脸崇拜说道,心中大定。刚刚听石守信解释,他就回过味来了。
他斩谢秀之时,有人帮忙吗?
并没有,同样是干脆利落的暴起拔刀,一气呵成斩首。
谢秀的护卫们,当时眼神都没有望向他们这边。
等谢秀的头飞出去了,这些护卫才如梦方醒,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就证明了石守信的办法十有八九会奏效嘛!
“我们现在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情,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谢崇他们这些世家大户出身的子弟则不同,他们惜命,他们怕死。
还是那句,干了再说,后面的事情到时候船到桥头自然直。”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拍了拍吾彦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便是。
二人既然已经说好了计策,石守信便将麾下部将都找了过来,并简单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结果赵囵第一个不同意!当然了,他并不是反对石守信去参加宴会,而是觉得应该他当石守信的随从。
“你一口的汉中方言,别人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了。吾彦是本地人,说的都是吴地乡音。”
石守信直接否决了赵囵的提议。他自己说的是洛阳那边的官话,会说这种话的人多如牛毛,不值一提,不会惹人怀疑。
然而,胡奋的侄子胡喜,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他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虎爷,如果挟持谢崇成功,但他麾下兵将,并不肯听从号令怎么办?到时候难道杀了谢崇,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胡喜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他不愧是胡家着力培养的下一代话事人。
石守信叹了口气道:
“其实你说的这一点,我也不是有万全把握,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
不过谢崇是谢家的人,谢家乃是孙权姻亲,他们难道连这点威望没有吗?
谢崇被挟持,底下人不听,那就是不给谢家面子。我们只是挟持谢崇而已,又不是把他杀了,底下人不听号令,那就是本身心怀异志,早就想杀谢崇。
一般来说,如果谢崇开口要众人开城门,在确保自身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谢崇的手下应该不会拼死反抗,也犯不着。
自古只有杀贼首的,哪里有把贼寇都杀了,只留下贼首的。”
石守信这番分析那是入情入理,众人琢磨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都是手底下打工的,老板都说下班了,底下人还急吼吼的喊着要加班,还是有生命危险那种加班?
这不符合人性的一般规律。
胡喜心中却想:那项羽新安坑秦兵,可不就是只留下贼首么?
不过项羽这种特例古往今来实在是太少了,胡喜选择闭嘴,不去跟石守信抬杠。
“你们在城外密切观察,一旦看到城门被打开,什么也不要问,直接带兵冲进来,有人阻拦杀无赦。
把所有弟兄都带上,务必要将毗陵城完全控制住。毗陵可是大城,肥的很,让弟兄们手脚都干净点。
我们现在朝不保夕的,抢了东西也带不走,不要自作多情。
等拿下建邺,金银财帛数之不尽,到时候直接用船运到江北。
你们都去把我的意思传达到,谁手脚不干净,莫要怪我不讲情面。”
石守信正色说道。
毗陵城是什么地方呢?
就是他前世居住过的常州市,这可是农业发达的好地方啊,即便是三国时代,也是得到初步开发的鱼米之乡。
谢家让谢崇在这里,足见重视此地的财富。
当然了,会稽谢氏现在多半分布在吴地,等西晋之后,失势的这些老登,就会搬迁到更南面的会稽附近,并且在此定居,从此不再是江东顶级豪门。
另外一支从北面而来的陈郡谢氏,则是会在永嘉之乱后登上历史舞台。这两支谢氏,并没有亲眷关系,一个发迹北方,一个长期在南方繁衍。
不能混作一团。
众人散去后,石守信将胡喜单独留下来面授机宜。他发现这位胡奋的侄子,看起来还挺机灵的,说话常常都能说到点子上。
石守信交代完事情后,突然问道:“如果城门一直没开,该如何?”
胡喜想了想道:“吃饭不可能吃那么久,就算有这么长的饭局,虎爷也肯定动手了。所以只要戌时一到,城门还没开,那就趁着夜色强攻。”
然而,石守信却是摇摇头道:“错了,真要到那时候,你们火烧屯田大营就行了。将屯丁们的营地烧掉,指引他们一起冲进毗陵城内劫掠。等你们抢了毗陵,就找机会回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