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城头那间狭小的签押房内,孙秀看向丁固与诸葛靓二人,面色肃然道:
“二位,孙某有句话,想说在前面。”
“丹阳督请讲,这丹阳郡的防务毕竟都是你负责的。
当然了,我们请你来此,也并非想软禁你,而是担心陛下的猜忌,希望丹阳督可以体谅。
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若是陛下再有猜忌,那样会发生什么大事就不好说了。”
一把年纪的丁固摸着胡须笑道,他已经接近七十高龄,名副其实的“退休人士”。一把老骨头还要折腾,实在是因为孙皓“看得起”他们。
为什么孙皓会信任丁固这样的老人呢?这明显有些不符合“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自然规律。
那当然是因为这么一大把年纪,已经不可能参与到谋反里面了,这样的人用着安全呀。
如司马懿这样的老乌龟咬人现象,实属特例,三国时期并不常见。
听到丁固缓和了气氛,孙秀点点头,顿了顿嗓子道:“武进县,并非丹阳郡管辖范围。难道我们应该出兵平叛吗?丹阳郡本就刚刚调走了一万精兵,扼守建邺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还要出兵武进县。赢了倒是还好,若是输了,这只怕是……有倾覆之祸啊。”
孙秀没有说得太露骨,但言语之间是什么意思,那已经明摆着了。
既然你们都知道孙皓不是什么好鸟,对待臣子非常残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折腾呢?
若是建邺丢了,你们小命不保也就罢了,不要拖着我一起死啊!
“丹阳督所言极是,实在是云阳县的薛珝快马求援,故而不得不应对。
云阳粮仓重地,马虎不得,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诸葛靓叹息道。
孙秀不解,反问面前二人道:“薛珝手下不少兵马,怎么自己不救武进县?”
丁固解释道:
“现在云阳县的府库里头囤积了大量来自毗陵屯田区,秋收而得的粮秣。
这些粮秣除了输送到荆襄外,还要供给建邺,实在是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云阳虽然小,但却是运河边上的城池,还有渡口负责转运粮秣。这地方要是丢了,薛珝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然而,听到这句话孙秀却破口大骂道:
“贼军若是声东击西,侥幸攻占了建邺。事后尔等都要人头落地,孙某也难逃一死!
要去你们领兵自去,但孙某是绝对不去的,也不会下达军令。
你们若是强逼,那我便自尽以证清白,保全家小为上!”
他说得掷地有声,丁固与诸葛靓二人本身就不是很想出兵,只是碍于形势危急,才想找个人一起背锅。
见孙秀态度这般坚决,丁固与诸葛靓也只好长叹一声,压下了出兵武进县的想法。
“既然丹阳督这般说了,那也只好如此了吧,我们死守建邺。
所以石头城与建邺南面交通要道上的牛屯,必须要守住。
这两个地方在,建邺就不会失守。
现在牛屯之兵已经调去了荆州,不如丁某带一部分兵马去牛屯,丹阳督与大司马(诸葛靓)守石头城吧。”
丁固提议自己分一部分兵去牛屯,至于孙秀,那是绝对不能离开石头城的,更不能去建邺宫!
孙秀可是宗室,而且很有人望,当年在立孙皓之前,众臣之中,想让孙秀当吴主的呼声就不小。
要是让孙秀找机会进了建邺宫,然后他在那边发个诏书檄文,要讨伐孙皓什么的……到时候鬼知道会闹出多大动静来。
反而,丁固与诸葛靓二人就是想把孙秀困在石头城,防贼人是其次,防孙秀才是首要的。
贼人想杀进建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可孙秀在建邺玩兵变,那可就方便多了呢。无论是人脉还是声望,威胁性超过贼寇十倍不止。
当然了,丁固与诸葛靓的想法,孙秀也很清楚,不过他没有点破,而是点头赞同了丁固的建议,让对方暂时将石头城守军分出一部分到牛屯。
至于支援薛珝,就别想那么多了。这时候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明哲保身为上。
孙秀在心中暗暗祈祷:石守信啊石守信,你可千万不要坑我呀,我现在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希望石守信手下的人马不要被吴军给围剿了,那样的话,他也只能在建邺等死。
这次有江北兵马渡江而来,孙皓腾出手来会怎么收拾孙秀这个责任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此刻孙秀虽然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抹笑容,但心中已经兵荒马乱。
……
石守信带着队伍,沿着官道继续行进,前往毗陵城郊外的屯田大营。这样的地方,石守信当初去河东的时候参观过一次,应该是大同小异的。
“虎爷,屯丁们都是住在一起的,居住条件也很差。
外出劳作的时候,如同军队,要先整队,准备好农具,一起出发。
到了天黑的时候,则是一起回来,还要点卯,跟军中的规矩差不多,只是军法没有那么严苛罢了。
若是能得这些屯丁们相助,拿下建邺,弹指间而已。
不过屯田大营内没有兵器库,要找兵器得去毗陵城内的府库找。”
吾彦对石守信介绍了屯田区的情况,跟河东那边的情况类似,只不过河东那边的地租没有到丧心病狂的七成。
石守信脑子里盘算着,应该如何鼓舞这些屯丁们站起来反抗。加不加入他的队伍无所谓,只要能站出来反抗孙皓就成。
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来:孙秀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方便跟吾彦去说,石守信只能自己瞎猜。
事实上,现在孙秀对石守信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的道具。这位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江北的大军,可以从容在京城(京口)登陆。
此后,有他没他已经一个样了。
不得不说,石守信身上的渣男气质尽显,用完就抛诸脑后,压根不在意了。
孙秀或许在东吴官面上有几分影响力,但对于那些底层百姓来说,这厮跟孙皓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也号召不到多少底层百姓全力支持他!
远不如“开仓放粮,均田到户”这句话来得实在。
对于那些土地里刨食的苦哈哈们而言,这句话的杀伤力,要远远高于给皇帝当狗!
要得到孙秀给的好处,那得等拿下建邺以后才行。可是开仓放粮什么的,马上就能兑现,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吃得到的好处。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底层人也有独属于他们的智慧。
石守信可不想捧个姓孙的爹出来当招牌。
正当二人闲聊之时,前方官道上出现几个骑兵,看穿着,很像是吴军的斥候,与石守信他们伪装成吴军时,穿上的那些守城军军服略有些不同。
极有可能就是守备军与野战军的区别。
石守信在心中暗暗揣摩,却是吩咐吾彦等人做好准备,情况不对就立刻动手。
那些斥候当中一人策马上前,在十步之外翻身下马。
随后,他牵着马走到石守信面前,态度非常谦卑,对其作揖行礼问道:“这位将军,请问你们是谁的部曲,为何靠近毗陵屯田之地?”
“我们是丹阳督孙秀帐下部曲,来此是为了增援谢崇将军的。”
石守信说谎话张口就来,但每个词都是字斟句酌过的,脑子转得飞快,说话时没有任何迟疑之色。
谢崇身上有个扬威将军的杂号,是毗陵典农校尉的主将,同时也是民政管理者,类比一郡太守。
谢崇是谢秀的亲族,同样跟孙权夫人谢氏是同族同宗,平日里谢秀就是靠着谢崇的关系作威作福。按辈分看,谢秀算是谢崇的侄儿。
武进县归谢崇管辖,而谢秀是武进县县令,多么丝滑的人际关系啊。
难怪当初吾彦夫人被谢秀偷了,他都能忍气吞声,实在是不蛰伏不行,谢秀的来头有点大。
果然是背后有人支持,才好做官,谢秀的嚣张是有本钱的,类比拼爹。
石守信现在说带兵来支援谢崇,显然是有的放矢,寥寥数句就直奔主题而来,环环相扣。
听到这句话,那位询问的斥候,本有些紧张的面色立刻就松弛了下来。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好糊弄,而是略带些疑虑问道:“毗陵城和屯田区都无事,将军何以来此增援呢?”
斥候并不关心石守信认不认识谢崇,也没有要对方拿出孙秀的调令,问这些都是自取其辱。他只需要从最根源的地方知道,石守信这支军队来毗陵是做什么的,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