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常常是一种煎熬,特别是那种事关重大的时候,更是如此。
初冬的清晨带着寒气,江面上忽然起了大雾,什么也看不见,都是白茫茫一片。
石守信站在船头眺望南面,除了白雾以及偶尔惊鸿一瞥的水鸟外,一无所获。他身后那个建了半截的广陵城,如同睡着的巨兽一般,躺在地上。
有一队士卒在城外的水道旁建临时渡口,有人在淤泥里面打木桩,有人在铺设栈桥的木板,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蔡林虽然还没回来,但石守信依旧是在紧锣密鼓的部署后勤事宜。
“石都督,若是事情顺利的话,蔡林现在也该回来了。”
身后传来胡奋的声音。
广陵城已经成了一个大工地,他也不想呆在那座破城里面,还不如呆在船舱里歇息。
“我是在想,我们能渡江的兵少,满打满算三千人。就这么去建邺接应孙秀,就算有他配合,也还是太勉强了。”
石守信转过头看向胡奋继续说道:“或许,另一条路线,会更好一些。”
“另一条?”
胡奋一愣,不知道石守信怎么打算。
“对,我想先在京城(京口)登陆后,不要着急西进建邺,而是南下毗陵。”
石守信很是肯定的说道,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了。
胡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毗陵是吴国的屯田区,那边都是屯田户,亦兵亦民。”
“不知胡将军注意没有,这次江北的吴军,都是毗陵那边的屯田户。面黄肌瘦,军服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没换过。”
石守信正色道,他绝不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在看到江北那些戍守据点的吴军状态后,他心中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胡奋迟疑问道:“都督提起这一茬,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吴军俘虏那种低迷的士气,生无可恋的精神状态,以及被敌国俘虏后的麻木不仁,在胡奋脑中浮现。
这些事情,可以得到一个指向性非常明确,且晋国国内也有很多案例佐证的结论:
吴国的屯田制,已经稀烂败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都督是想先破毗陵,武装那些屯田户么?”
胡奋跟上了石守信的思维。
“胡将军说得对,石某就是这个想法。只是能不能实施,还是未知之数,要渡江之后,到了江东再看。
毕竟,什么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石守信轻声叹了口气。
农村包围城市,往往比直接往城里钻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忙忙前来报告:“都督,蔡林已经回来了,船就在不远处。”
来了!
石守信心中大喜,却只是微微点头道:“好,把人带来这里。”
不一会,蔡林一行人被带到了这艘船上,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
“石都督,这位是孙秀长子孙俭,他来江北,以表达孙秀诚意。我们今夜便可以渡江,攻打京城(京口)。”
蔡林一脸激动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道,他身旁的孙俭也想行礼,却是被石守信扶住了。
“不必多礼,孙秀深明大义。我已经向朝廷奏请,封他为骠骑将军、会稽公,奏折在此,你现在便可以过目。”
石守信很是大方,将昨晚赶工写好的奏折递给孙俭。后者看完,立刻面露惊喜之色。
“谢过石都督,都督之恩,孙氏一族没齿难忘。”
孙俭连忙对石守信行礼,后者没有推辞,受了这一礼。虽然刚刚只是客套话,但石守信很爱听。
等闲下来的时候,孙俭可以多说说。
石守信一脸微笑对孙俭道:“你且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大军凯旋,就带你和你父亲去洛阳,面见晋国皇帝。”
孙俭自然是对石守信感激涕零。他被亲兵带到一艘船的船舱中休息,石守信看向胡奋道:“胡将军,今夜石某便带兵渡江了。”
“都督放心,江北这边,胡某都会安排后,后续徐州的部曲也会陆续到此扎营。
不过胡某有句话想提醒一下都督,我们在江北的人越多,被吴军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若是在江东时间长了,吴国会以举国之兵围剿你们,甚至攻打江北。
到时候要脱身恐怕就不容易了啊。”
胡奋的善意,石守信感受到了。他很是郑重的点点头道:“胡将军放心,打不过吴军的话,我们跑路还是很快的。”
因为江东多水路,并没有什么辎重不能运输的麻烦,把抢来的东西往渡口一堆,装船跑路就行。一般来说,不会有被敌军合围后不能脱身的情况。
毕竟,吴军主力在荆州也有很大军事压力,不可能把精兵都调回来。
石守信早就盘算过,此行只要不恋战的话,风险并不大,保全自身是没有问题的,只看能捞多少战功。
当然了,如果出现什么其他的情况,那就不好说了。意外的风险,石守信现在也预料不到。
没什么可担忧的,富贵险中求。
“都督,孙秀反意很坚决,蔡某料定他这边不会坑我们。
孙秀已经把京城(京口)的兵马调度到建邺这边了,现在正是兵力空虚之时。
今夜我们渡江,最多一个时辰便能靠岸。
到时候趁着夜色在京城渡口登陆,突然袭击,便可以一战而下!”
蔡林对石守信禀告道。
“看来孙秀很配合啊,他知道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最后也就是用完就扔的下场。”
石守信冷哼了一声,心中暗暗松口气。
其实江东这边登陆点并不是只有京城这一处。
但是,这里到建邺,是有官道的,大路笔直,方便行军。真要随便找个滩涂登陆,周围连路也没有,怎么打仗?
由于建邺的地形特殊,从江面上直接渡江在建邺登陆,基本上不可能,被一个石头城给卡住就完蛋了。但是,若是在京城(京口)登陆,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往西可以走官道攻建邺,往南可以抵达东吴的屯田区毗陵!
可以说京城(京口)就是江东第二要害的战略据点,最要害的还是当涂与采石矶一带,那是周边江面最窄的一处地方。
孙秀这个忙,分量很重,虽然只是一份调兵令,其威力却不可小觑。
本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东风也来了,是时候给江东鼠辈一点宇宙大将军的星际震撼了。
石守信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对身边的亲信吩咐道:“今日让士卒们吃饱饭,酉时一过,即刻渡江!”
……
今夜天气不好,夜黑风高,一丝月光也没有。
得孙秀调令,太常姚信命令京城守军两千人,马不停蹄的乘船前往建邺渡口,暂时屯扎石头城。建邺城那是不能去的,因为只要吴军进了建邺,城内大户都会受到刺激,惶惶不可终日。
不过,兵马虽然去了,姚信这老头却没去,他还在城内的一处宅院书房里研究《周易》。姚信师从钱唐范平,研究《坟》《索》等,还给《周易》做注解。
姚信是典型的汉末老学究,属于上上个版本的经典配置。如今早就跟不上潮流,所担任的官职,也是有名无实。
他看着桌案上的一副卦象,眉头紧锁。
“天有不测风云,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震卦》六二爻……”
姚信口中喃喃自语,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卦象上看,似乎马上要出大事,会是什么大事呢?
吴郡永安县,在闹民变,百姓因为孙皓临时加税,而愤愤不平。
但好像没有闹起来什么大事,渐渐有平息下去的迹象。
弋阳郡的战争离得太远,跟算的这一卦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