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离开了临淄,他是在石守信麾下两个亲兵的护送下离开的,他们将一同前往北海郡。
而孙建留下来的,是一份“陈情书”,里面详尽阐述了泰山贼除了孙氏以外,其他吴、尹两家的详细情况。
当然了,纸上留着的不过投名状罢了,更关键的口述,以及泰山贼内部的联合与斗争局面,都一一说明没有遗漏,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石守信原本拿这些披着官军皮子的盗匪没什么办法,但有了孙建这个切入点,将来便能徐徐图之,将其一一瓦解,逐个击破。
处理完这些杂事之后,石守信便以青州刺史之命,向青州治下各郡,包括:济南郡、乐安郡(国)、北海郡、东莱郡、长广郡、城阳郡等,发布了同一道刺史令。
这道命令是:
请各郡将推举的备选青州大中正名单,送到临淄。每个郡最多仅能推举三人,并且所有备选人,都要在十日后,到临淄城参加“选举”。
每个郡,再选德高望重之乡老族老十人,来现场“投票”,一人一票,只能投给一个备选人。
得票最多的六个人(青州有六个郡),进入第二轮复选,细则到时候再公布。
过时不候,投票权与当选权作废。
最终选出一人,将获得州府的推荐,盖上官印后送到洛阳,由天子定夺。整个选举的过程,例如有多少人参选,都是些什么人,得票数几何等等信息,也将写成文书上报朝廷。
虽然这道刺史令没有明说,但暗示的意思却很明显:
选中之人,极大概率就是青州大中正了,得到了州府的官方背书。
原因也很简单,经过青州六郡,层层选拔出来的那个人,定然是获得了一定支持的种子选手。如果朝廷不任命他当青州大中正,那这个新任中正官要如何服众?
或者说,他怎么有脸干这活?他评定的品级,怎么可能被广泛接受?
州郡其他官衙,其他大户,怎么有脸再向朝廷举荐其他人?
看似石守信啥也没做,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官面上的“平台”,让各郡推举被选举人和选举人,让他们自己斗个你死我活。
他甚至都可以一句话不说,坐在嘉宾席的主座上看大戏。等最终获胜者选出来后,直接命人写文书盖上刺史大印就行。
然后过往“五龙闹海”的局面,就被一刀斩断了。
换言之,朝廷过往可以得到州郡中的各方推荐,但现在,这个权力被州府截留了!
可是外人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一切都是在明面上,都是在“公平”“公正”“公开”的情况下进行的。
各郡推举出来选举的人,都参与了,那么多人当见证。
要反对这个,就是反对整个青州说得上话的大户。会遇到多大阻力,就可想而知了。
按石守信的估计,公文传递要时间,世家大户们商议对策要时间,十天已经是紧赶慢赶的了。他也是故意把时间安排这么紧,趁机可以用迟到取消资格来立威。
然而,距离临淄不远的济南郡大户代表,以及推举出来的三个中正官候选人,不到五天就抵达了临淄!这已经包含了赶路的时间,可以说是接到刺史令当天就开始甄选人员,第二天就出发了!
这效率,可不像是封建社会慢吞吞的生活节奏啊!
紧接着,相邻的乐安郡,北海郡等地的大户和中正官候选人,也陆续到场。
这天一大早,距离最远的东阳郡也派人来临淄了,这样所有候选和投票的人都已经到齐。
根本就没到最后截止日期!
石守信在都督府院子里设宴,款待了这些人。
其间宾客对石守信的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并且信誓旦旦保证,明年本地的赋税,一定提前上缴,只要石都督开个口,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送来,绝无二话。
由于十日之期未到,石守信只得安排众人在临淄城内,安排他们住下。六个郡的代表,分别住在六个院子里,防止他们串通。
入夜后,石守信与李亮等人在书房里面一边整理这些候选人的资料,一边闲聊政务。
郤正叹息道:
“今日郤某算是长了见识,在蜀中的时候,官府招呼世家大户办事,大户那边是能拖就拖,一件小事十天半个月办不成也是寻常。
没想到都督发的刺史令,一送到地方上,那些人都是跑都嫌慢了,几乎是日夜兼程的赶路前来。
对比之下,这人心如水,真是说变就变。”
“那可不是嘛,迟了的话,别人推举的中正官就要当选了,就算跑死十匹马也要赶来呀。”
李亮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之色,吐槽了一句。
如果说人的一生只有那么几步很关键,那么对于这些来临淄参加中正官选举的人来说,无论是投票的人,还是参选的人,都处在这“关键”之上。
要是错过,人生当中可能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们能不着急么?
只要自己这边推举的中正官当选了,那么这些中正官会怎么回报自己呢?
呵呵,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石守信“想出来”的选举之法,某种程度上说,是增加了地方势力的竞争烈度。
如果中正官不对支持自己选举的人报以丰厚利益回报,那么他以后怎么混得下去?
粥只有那么多,自己吃了别人就吃不到,所以中正官将来打压其他郡的那些反对者,也是应有之意。
如果说这是石守信在下大棋,那么这一手当真是“下得深沉”。
今日宴席上青州众多大户代表对石守信表现出来的敬畏,或许也与之有关。
正在石守信浮想联翩之际,门外传来赵囵的声音:“都督,徐州有客来访,说是胡奋之侄胡喜。”
胡奋派人来了?
石守信心中一松,也可以说听到了二楼没有落地的第二只靴子,终于掉到了地上。
“让他进来吧。”
石守信随口说道,头也不抬起来,继续在那些大中正候选人的介绍。
现在玩个大中正选举,等于把青州大部分说得上话的大户都抓手里了。一旦他失去官职,那么推荐上去的中正官也就“来历不明”,失去了官方背书。
这时候他在青州甚至可以用“一呼百应”来形容。此刻面对胡奋派来的人,石守信底气足了许多。
不一会,二十出头的胡喜被带进书房,一见面,这位就对石守信行礼道:“石都督,卑职是胡奋都督府中幕僚,亦是他侄儿胡喜。这是他给您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说完,双手将腰间竹筒递了过去,上面的火漆分毫未动。
石守信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顿时面露惊讶之色。
胡奋,居然带兵去广陵了,他去那边做什么呢,明明是可以直接润去并州的呀?
“胡将军肯带兵前往广陵么?”
石守信将信递给李亮,看向胡喜询问道。
“回石都督,叔父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或许现在已经动身了。
他特意让我来送信,告知都督这件事。”
胡喜面带微笑说道,言语之中非常客套。当然了,也都是些场面话。
“诶,不着急不着急的,胡将军太急了。”
石守信哈哈大笑,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胡喜的肩膀说道:“你派个随从回去传个话,就说石某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马上就动身前往广陵。你就在我军中,随我同去广陵如何?”
“这……”胡喜有些迟疑。
说实话,他压根不想跟石守信一路,但这件事拒绝是不能拒绝的。
如果随口一说的小要求,又不涉及生死存亡,又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满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