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心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折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京里刚送来的急递。”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不管咱们用什么法子,死多少人,哪怕是拿人命去填,也得务必撑住三个月。”
“三个月?”
沈义皱起眉头,“为什么是三个月?”
“别问。”
贾心存摇了摇头,“或许是京里有什么大的布局,或许是在等什么转机。总之,咱们的任务变了。不再是击退洋人,而是拖住他们的进度。”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剩下的四个阵眼,三个在山里。那边的防御会进一步收缩,变成死守。只要不让洋人靠近核心区域,外围的地盘可以放。”
“而这最后一个……”
贾心存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脉一路下滑,最终停在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蓝色线条上。
“在水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那里。
那是津江,以及与之相连的支流水系。
“水龙一脉,隐秘莫测。”
贾心存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秦庚身上。
“秦庚。”
贾心存叫了一声。
秦庚心中一凛,上前一步:“卑职在。”
“苏家的事,你是亲历者。”
贾心存淡淡地说道,“那个青铜莲子,不是凡物。”
“那是找到水龙阵眼的一把钥匙。”
“现在,那莲子就在你手里。”
秦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硬物。
那是姑姑拼死护住的,青铜莲花座上的莲子,至于青铜莲花座,那是朱信爷留下的遗物。
之前他就靠这东西,在浔河大祭上成了浔河水君,水君职业暴涨了十级。
秦庚差不多早就猜到了这东西的来历。
“保管好它。”
“是!”
秦庚沉声应道。
“行了,大致的部署就是这样。”
贾心存摆了摆手:“山里的事,沈大人会亲自去督战。水面上的事,伏波司多费心,把津江给我盯死了。!”
“卑职领命。”
会议似乎到了尾声。
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江有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人,还有个事儿。”
江有志看了一眼身边的赵静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
贾心存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
“是关于平安县城那边的难民。”
江有志硬着头皮说道,“这两天,从山东那边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光是今天早上,就涌进来了几百号人。现在都在浔河码头那边的窝棚里挤着。”
“人太多了,吃喝拉撒都没人管。而且……已经开始闹病了。”
赵静烈也接过话茬:“没错。刚才我那边也收到了报告。说是有些孩子起了高烧和紫斑。虽然郑通和去看过了,说不是时疫,但这毕竟是个隐患。”
“现在津门人心惶惶,若是这些难民闹起来,冲击了县城,或者是被洋人利用制造混乱,那咱们的大后方可就不稳了。”
“两位大人的意思是,是不是能拨点钱粮,或者划块地,把这些人安置一下?”
江有志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义还在盯着地图看,仿佛没听见。
贾心存则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江有志和赵静烈,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寒。
“安置?”
贾心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咱们护龙府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闲钱去养闲人?”
“那是几百张嘴吗?那是几千张,几万张嘴!这是个无底洞。”
“那……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病死吧?”
江有志急了:“那毕竟也是大新的子民啊。”
“子民?”
贾心存摇了摇头,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
“这年头,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为了保龙脉,山里的兄弟死得还少吗?那些难民呢?他们能干什么?除了张嘴吃饭,除了制造混乱,还能干什么?”
贾心存猛地转过身,脸上那一贯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
“都赶走。”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把他们赶出津门地界。别让他们在这儿碍眼,别让他们在这儿裹乱。”
“赶走?赶去哪?”
赵静烈诧异地问道,“他们都是逃荒来的,家都没了,还能去哪?”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贾心存冷冷道:“这天下这么大,总有埋骨的地方。只要不在津门,死在哪都行。赶走他们,饿极了,冷极了,他们自然就知道哪里有吃的,哪里暖和,就知道去哪了。”
这话一出,连秦庚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上位者的慈悲吗?
在那张温文尔雅的面皮下,藏着的是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不可!”
一直沉默的沈义忽然开口了。
他转过身,眉头紧锁:“老贾,你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几万难民要是真的被逼急了,那就是几万流寇!到时候在津门周边一闹,咱们腹背受敌,这仗还怎么打?”
“那你说怎么办?你有钱养?”
贾心存反问。
沈义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津门是非之地,正是多事之秋,地方不大,确实容不得这么多难民。”
“但是直接赶走,那是激起民变。”
沈义想了想,说道:“派些船吧。把漕帮那些闲置的沙船都征用过来。”
“把这些人装上船,送去关外。”
“关外?”
江有志一愣,“大人,关外现在也是乱成一锅粥啊,而且天寒地冻的……”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沈义打断了他:“关外地广人稀,哪怕是去挖人参,去淘金,哪怕是给胡子当肉票,也好歹有口饭吃。在这儿,那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到了关外,那就是天高皇帝远,死了也碍不着咱们的事。”
说到这,沈义的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盯着江有志。
“这事儿,江有志,你亲自去盯着。”
“组织船只,把人一批批送走。告诉他们,那是去那边垦荒,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但是……”
沈义话锋一转,手按在刀柄上:“若是有人敢借机闹事,敢煽动民心,敢冲击关卡……”
仓啷!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过。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带着血腥味,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江有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沈义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比贾心存那个“直接赶走”要强那么一点点。
“是。”
江有志低下头,声音苦涩:“卑职……领命。”
秦庚站在后面,看着江有志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贾心存和沈义。
这就是乱世。
“散了吧。”
贾心存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手里又开始盘起了那两颗核桃。
咔哒,咔哒。
……
出了大堂,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有志走得很慢,那种轻灵的身法似乎失效了,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秦庚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了护龙府的大门,来到了那条冷清的街道上。
江有志才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卷,哆哆嗦嗦地点了几次火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看着那烟雾在寒风中被瞬间吹散。
“哎。”
江有志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你说,咱们这算是在救国吗?”
秦庚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
“大人。”
秦庚平静地说道,“咱们救不了国。咱们只能救自己。”
江有志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下属。
“救自己……”
江有志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走吧。”
“回伏波司。”
“还得去征船,还得去骗那些难民上船。”
“这骂名,我得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