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津门的天色是一种惨淡的灰白,像是死了几天的鱼肚皮。
冷风贴着浔河的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土腥味和酸腐气。
江有志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蹄子不安地在烂泥地里刨着。
他身上那件千户的官服穿得笔挺,手里的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伏波司的兵丁,还有从步军统领衙门借调来的协防营,一个个手按腰刀,手里提着红白相间的水火棍,呈扇形把浔河码头那一大片乱糟糟的窝棚给围了个严实。
“时辰到了。”
江有志抬头看了看天,嗓子里像是含了口沙子,低沉,嘶哑。
旁边的把总会意,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都听着!上峰有令,此处窝棚即刻拆除!所有流民,按人头排队,上船!送尔等去关外垦荒,那是给你们活路!别不知好歹!”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就人心惶惶的难民营瞬间炸了锅。
哭声,喊声,骂娘声,混成了一团。
几千号人,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乱哄哄地往后缩,谁也不愿意往那几艘停在岸边的破沙船上走。
“我不去!我不去关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拄着根烧火棍,哆哆嗦嗦地冲出来,噗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冲着江有志的方向就开始磕头,脑门子砸得砰砰响:“大老爷!行行好吧!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就在这津门给口饭吃吧!哪怕是要饭,我也不去关外啊!”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
哗啦啦一片,跪倒了一大片。
“我们要见秦五爷!秦五爷是活菩萨,他不能看着咱们往死路上走!”
“对!找秦五爷!”
人群开始骚动,甚至有人还要往外冲,想要冲破兵丁的封锁线。
江有志坐在马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秦庚正带着人站在那几艘大沙船的甲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没有过来的意思。
“冲撞官军,如同造反。”
江有志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
仓啷一声。
江有志腰间的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在灰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传令下去!再有敢煽动闹事、裹足不前者,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江有志是用丹田气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高手的威压,震得前面几排难民耳朵嗡嗡作响。
“杀!”
前排的兵丁齐声怒吼,手里的水火棍举了起来,更有甚者,把明晃晃的腰刀抽了出来,刀尖指着那些难民的鼻子。
那老头还要再喊,一个把总几步窜过去,手里的刀鞘照着老头的肩膀就是狠狠一下。
“啪!”
一声闷响。
老头惨叫一声,滚出去了好几米远。
“打!”
那把总红着眼,也是被上面逼急了,要是今儿个送不走这帮人,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兵丁们涌上去,也不用刀刃,就是用刀鞘、棍棒,劈头盖脸地往那些领头闹事的青壮年身上招呼。
一时间,惨叫声连成了一片,鲜血混着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但没人真敢杀人。
兵丁们也是爹生娘养的,看着这帮衣衫褴褛的可怜虫,手里的刀子终究是没往脖子上抹。
只是那一顿乱棍,打得皮开肉绽,把那股子反抗的心气儿给硬生生打散了。
江有志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
他没喊停。
只要能把人弄上船,怎么都行。
这顿杀威棒足足打了半柱香的功夫。
难民们怕了。
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兵丁,他们眼里的那点希望彻底灭了,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上船!”
把总又是一声吼。
这回没人敢不动了。
人群像是被驱赶的羊群,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步三回头地往栈桥上挪。
破旧的沙船吃水很深,压得船身吱呀作响。
船舱里早就被清空了,铺了一层干草,那是运牲口的待遇。
秦庚站在船头,看着这长龙一样的队伍。
川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操蛋。”
“这就是命。”
秦庚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就是乱世。
人命贱如草芥。
……
晌午时分,所有的难民都装了船。
一共十二艘大沙船,连成一串,在漕帮水手的吆喝声中,缓缓起锚,顺着津江往出海口的方向驶去。
江有志没走,他就站在岸边,看着那船队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水天交接的地方。
“拆!”
他一挥马鞭。
身后的兵丁和从城里找来的民夫一拥而上。
那些搭建得歪歪扭扭的窝棚,在钩镰枪和推土铲的作业下,脆弱得像是个笑话。
火把丢了上去。
冲天的大火烧了起来,黑烟滚滚,把那些残留的破烂衣裳、烂草席、还有那些带着血迹的泥土,统统烧成了灰烬。
火烧了一天一夜。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平安县城外的那片河滩,已经变了样。
平整,干净,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平安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之后的几天,依然有零星的流民从南边逃荒过来。
但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守城的兵丁早就换了面孔,拒马一摆,冷冰冰的一句话:“津门戒严,无令不得入内。”
那些流民跪在城门口哭求,换来的只有几声恐吓性的枪响。
慢慢的,流民们也知道了,这津门不是活路,是死关。
于是,他们绕着走,死在路边的沟里,死在荒野的树下,唯独不再死在津门的大街上。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十五。
津门的夏天来得急,也来得猛。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津江的水面晒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岸边的柳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着,听得人心烦意乱。
一艘挂着伏波司旗号的黑色快船,破开水浪,不紧不慢地在浔河上游荡。
这船是秦庚升了总旗之后,伏波司新拨下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桐油浸过的硬木,船头包了铁皮,虽然不大,但吃水深,稳当,还能装个十几二十号人。
船头上,支着个凉棚。
秦庚穿着一身透气的月白色短打,手里捏着那枚青铜莲子,盘腿坐在凉棚底下,双眼微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看”水。
水君的视野里,这浔河不再是浑浊的黄汤子,而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水流的走向、温度的变化、甚至是水中鱼虾的游动轨迹,都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的线条,映照在他的脑海里。
这几个月,他没闲着。
借着巡河的名义,他把这津江上下游的水路摸了个底掉。
哪儿有暗礁,哪儿有回水湾,哪儿的水深适合藏人,哪儿的水浅容易搁浅,全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更重要的是,他在找那些藏在水底下的“好东西”。
所谓的“藏风聚气”,在风水师眼里那是龙脉宝地,但在水君眼里,那就是精怪的老巢。
那些活了年头的大鱼大鳖,最喜欢往这种灵气足的地方钻。
这半个月下来,秦庚带着川子他们,可是没少开荤。
前几天在老龙口那块回水湾里,逮住了一只磨盘大的老鼋,那玩意儿成了精,硬是把川子拖下水喝了好几口泥汤子。
最后还是秦庚亲自下水,硬生生把那老鼋的壳给敲晕了。
那老鼋的一身精血,大半进了秦庚的肚子,剩下的小半,分给了虾七和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