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司班房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江有志站起身,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点喜色,他紧了紧腰间的佩刀,目光扫过底下这群眼巴巴盯着他的汉子们。
这些平日里在水面上讨生活的粗胚,此刻一个个眼神里都透着股子憋屈和焦躁。
“行了,我这就过去,你们先别散,就在这班房里候着,估摸着去去就回。”
江有志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底下的把总和总旗们互相对视了几眼,稀稀拉拉地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那股子怨气,还是顺着眼角眉梢往外溢。
他们这些人,当初削尖了脑袋往伏波司里钻,为了是个啥?
不就是看着洋人在津门地界上横行霸道,心里头窝着火,想着有了官身,手里有了家伙事儿,能跟那帮黄毛绿眼的洋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拼个建功立业,给自个儿祖宗挣个脸面吗?
结果倒好。
这几个月下来,天天在津江水面上晃荡。
别说洋人的兵舰了,连根洋毛都没捞着。
真正的大仗、硬仗,全让山里那帮人给打了。
听说那边打得是天昏地暗,血流漂橹。
可结果呢?
五个阵眼,没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攒足了一身力气,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后却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
那种无力感,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更别提现在还得守着那一滩烂泥似的难民营。
那是兵干的活儿吗?那是老妈子干的活儿!
“真他娘的憋屈。”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把总狠狠地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子:“咱们是杀人的刀,现在倒好,成了看大门的了。”
江有志没理会手下的牢骚,这股子气他也憋着呢,但他不能发。
他是千户,是这帮人的主心骨。
他要是乱了,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对了,秦总旗,你跟着来。”
江有志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回头点名。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秦庚闻言,立刻站起身,没有半句废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秦庚这一起身,屋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这秦五爷如今年纪轻轻就坐稳了总旗的位置,而且还是实权,手里捏着十部人马的编制。
再加上背靠叶门,总司会议他们够不上,但是秦庚就能去。
……
出了伏波司的偏厅,外头的风更硬了。
秦庚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氅,跟在江有志身后。
两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行修。
江有志一动起来,脚底下就像是装了弹簧,一步跨出去就是丈许远,且落地无声。
秦庚也不含糊,速度丝毫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津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
从平安县城往内城走,这一路上的景象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城乱糟糟的,沿街都是在那乞讨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可越往内城走,那路面就越平整,街上的行人穿戴也越体面。
等到了护龙府衙门所在的那条街,更是肃静得吓人。
青石板铺的路面被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
那护龙府的衙门,就坐落在这条街的尽头。
高大的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尊两米多高的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门口站岗的卫兵手里端的不是长矛大刀,而是清一色的德造快慢机,腰里还要别着盒子炮,一个个眼神锐利,透着股子杀气。
“什么人!”
卫兵一声断喝,枪口微微抬起。
“伏波司千户,江有志。”
江有志脚下一顿,从腰间摸出一块黑铁腰牌,随手一亮。
那卫兵看清了腰牌上的纹路,立刻收枪立正,啪地敬了个礼:“江大人!请!”
进了衙门,穿过两道垂花门,便来到了议事的大堂。
这里的气氛,比刚才的班房还要压抑十倍。
大堂里没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户都挂着厚厚的黑绒布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光,也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桌子上铺着一张硕大的津门地理堪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那是只有上好的关东烟叶才能烧出来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秦庚跟在江有志身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他抬眼扫了一圈。
好家伙,津门护龙府的头头脑脑,今儿个算是到齐了。
坐在首位的,是一文一武两位司正。
文官打扮的那位,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正是贾心存。
但他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武官打扮的那位,一身黑色的劲装,外头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腰间挎着一把连鞘的长刀。
他没坐椅子,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上,一只脚踩着椅面,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正是以铁血著称的沈义。
除了这两位大佬,旁边还坐着几个人。
赵静烈,这位小侯爷今儿个也没了往日的潇洒,脸色阴沉地坐在沈义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子,正在那剪雪茄。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生面孔,看官服补子,应该都是各司的掌印官。
江有志带着秦庚进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
沈义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人都齐了吗?”
沈义的声音很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伏波司到了。”
江有志拱了拱手,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就不废话了。”
沈义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硬的红木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上面的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
“龙脉的事,你们也都听说了。”
沈义站起身,走到那张堪舆图前,伸手一把拔掉了插在西北方向的一面红色小旗子。
那是三光山的位置。
随着旗子被拔掉,那个位置只留下了一个扎眼的针眼。
“第五个了。”
沈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就在两个时辰前,三光山的主峰塌了,龙气泄了个干干净净。”
大堂里一片死寂。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准备,但当这话从沈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股子绝望感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怎么会这么快?”
赵静烈把手里的雪茄剪往桌上一扔,眉头紧锁,“三光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咱们在那边布置了三个百户所,还有司天监的高人坐镇。洋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就摸上去了?”
“哼!”
沈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愤怒。
“无声无息?当然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因为有人给他们带路!有人给他们画图!有人帮着他们破阵!”
“咱们的防线,在洋人眼里那是铜墙铁壁。可在那些内鬼眼里,那就是自家的后花园!”
“叛徒!”
沈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太他娘的多了!不光是那些见钱眼开的泥腿子,甚至还有几个风水大师!”
“这帮数典忘祖的王八蛋,吃着大新的饭,砸着大新的锅!”
“在山里头,那帮洋人比咱们的人还精明,哪儿有暗哨,哪儿有机关,哪儿是生门哪儿是死门,他们门儿清!”
“这仗怎么打?啊?你们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沈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他一拳砸在地图上:“咱们的人在那边拼命,流血。结果回头一看,刀子是自己人捅进来的!”
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秦庚站在角落里,听得也是心头火起。
他想起了之前的奉天府之行。
想起了那个把他骗得团团转的假乌涂齐。
这种烂到根子里的事,哪都有。
“他娘的!”
一个脾气火爆的千户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既然山里守不住,那咱们就别跟他们在山沟沟里捉迷藏了!洋人的大本营不是在租界吗?咱们直接调炮!轰他娘的!”
“对!轰他娘的!”
“咱们虽然枪不如人,但津门卫所里那几门德国克虏伯大炮还是能响的!直接对着租界开火,把他们的领事馆给炸平了!我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些武官们早就憋坏了。
“轰?”
一直没说话的贾心存忽然开口了。
“拿什么轰?”
贾心存依旧盘着手里的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一炮下去,那是痛快了。可接下来呢?那是向万国宣战。”
“现在的朝廷,还有那个底气吗?”
“而且……”
贾心存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激动的武官,“朝廷的令子早就下来了。租界,那是国中之国。那是涉及到邦交的大事。谁要是敢擅自开第一枪,不用洋人动手,朝廷先砍了他的脑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个千户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龙脉全挖断了?”
“这就是命。”
贾心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拼命,而是去拖。”
“拖?”
众人一愣。
“对,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