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表。”
秦庚扫了一眼柜台:“要最好的,适合长辈戴的。”
“得嘞!您看这块。”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从丝绒盒子里取出一块精致的腕表:“这是瑞士坤表,满天星碎钻镶嵌,表盘是珍珠贝母的,表带是纯银镀金。既贵气,又不俗气。这一块,就要一百二十块大洋。”
一百二十块大洋。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是秦庚拉一辈子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十几年。
但此刻,秦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包起来。”
秦庚从怀里摸出一叠崭新的日升隆汇兑行的票子,数出几张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这一单提成可不少。
“五爷豪气!我这就给您包上,用最好的礼盒!”
出了钟表行,秦庚又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名叫“凝香斋”的胭脂铺。
这铺子也是百年老店,专供宫里和达官贵人用的。
秦庚也不懂这些行道,直接让老板娘把最贵的、养颜效果最好的胭脂水粉、桂花头油,一样来了一套。
前前后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百多块大洋就花出去了。
提着精美的礼盒,秦庚回到了马车上。
“买好了?”
四师兄褚刑看着秦庚手里的东西,打趣道:“小十这出手够阔绰的。”
“给姑姑买的,不心疼。”
秦庚笑了笑,将礼盒放好。
众人相视一笑,都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对秦庚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重情重义,这才是叶门的人。
……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东城苏府所在的梧桐街。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到了现场,众人还是被这苏府的排场给震了一下。
整条梧桐街都被封了,地上铺着红地毯,两侧挂满了红灯笼,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着新衣的小厮,专门负责引路。
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有洋人的小汽车,有达官贵人的四轮马车,还有军阀的吉普车。
但当那匹通体火红的“赤碳”拉着黑漆马车缓缓驶入街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快看!那是赤碳马!”
“这成色,这神骏,满津门独一份!”
“是叶府的人来了!”
有人惊呼出声。
“叶老爷?就是那位当年得了御赐黄马褂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甲子年的武状元,津门第一拳!半步崩拳打天下的郭云深之首徒。”
“嘶……这苏家面子够大的啊,连叶老爷子都亲自登门了?”
人群议论纷纷,自动让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门房王河今儿个穿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绸缎长袍,站在大门口,那是红光满面。
他远远地瞧见赤碳马,眼珠子立马就亮了,一路小跑着迎了下来,那腰弯得比见了自家亲爹还低。
“哎哟!叶老爷!诸位爷!您们来了!”
王河满脸堆笑,一边引着马车停稳,一边冲着两边的小厮吆喝:“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牵马!把这赤碳爷伺候好了!上最好的黑豆和鸡蛋,草料要用铡刀切得细细的!”
叶岚禅当先下了马车,众弟子鱼贯而出,跟在身后。
秦庚走在最后,一身月白长衫,在一众深色衣衫的师兄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提着给姑姑的礼盒,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那个……那个年轻人是谁?”
人群里有人指着秦庚窃窃私语。
“你眼瞎啊?那就是最近风头最盛的秦五爷!”
“哪个秦五爷?”
“还能有哪个?孝子擎棺战三尸那个!那是真的猛人,一个人干翻了三个水尸!”
“嚯!原来是他!我数了数,他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是叶门的老十吧?”
“肯定是!怪不得这么厉害,原来是叶老爷子的关门弟子!”
“这苏家今儿个是真热闹了,黑白两道,官面江湖,这算是齐活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秦庚面色不变,只是跟着师父,迈步走上了苏府那高高的台阶。
“津门第一拳,叶老爷到——”
门口的知客扯着嗓子,用那特有的高亢声调,将这一声通报送进了苏府深处。
一进大门,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更是奢华。
原本宽敞的前院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戏园子。
正中间搭着高高的戏台,上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麻姑献寿》,角儿是京城来的名角,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戏台下面,摆满了八仙桌,桌上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干鲜果脯,茶水也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腾腾。
虽然还没到正式开席的时候,但这里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秦庚跟在师父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不远处的几张熟面孔。
那憋宝人老海,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把自己那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丫子在椅子腿上蹭来蹭去,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白眼。
在他不远处,出马仙柳老太太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闭目养神,身后站着那个一脸桀骜的虎犊子少年。
还有那金汁客老谭,今儿个倒是没带那根搅屎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笑眯眯地跟旁边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聊着天,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曹三爷也在,他穿着一身便装,正跟几个同样气度不凡的汉子低声说着什么。
当叶岚禅带着众弟子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了过来。
有敬畏,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挑衅。
尤其是那柳老太太,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竖瞳中闪过一道精光,死死盯着叶岚禅,随后又看了一眼秦庚。
“叶兄,好久不见。”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只见主位那边,苏老太爷在苏正则和周永和的搀扶下,亲自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苏老太爷,恭喜恭喜。”
叶岚禅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那股子宗师的气度,却是稳稳地压了全场一头。
“叶兄能来,真是让我这苏府蓬荜生辉啊!”
苏老太爷热情地拉着叶岚禅的手,像是多年的老友:“快!上座!最好的位置给叶兄留着呢!”
叶岚禅也不推辞,带着众弟子入座。
秦庚坐在师父下首,刚一落座,便感觉到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一张桌子上,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
“洋人也来?”
秦庚诧异,低声对陆掌柜问道。
“有人请洋人,自然就有洋人来。”
陆兴民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