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晨光熹微。
在这个讲究“面子”和“里子”的津门地界,今儿个是个大日子。
秦庚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铜镜前,打理着自个儿的行头。
今儿个去苏府赴宴,那是代表叶门,也是代表他这新晋“秦五爷”的脸面,穿戴上自然不能马虎。
往日里那身便于厮杀的短打扮显然是不合时宜了,但若是穿得跟个酸腐文人或是商贾似的,又丢了武人的锐气。
秦庚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长衫,这料子是从杭州运来的头道绸,光泽内敛,不扎眼,却透着股子贵气。
外头罩了一件玄青色的素缎马褂,扣子不是寻常的布扣,而是专门找老银匠打磨的梅花银扣,显得干练利落。
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灯笼裤,裤脚被他用白布绑腿打得结结实实,既显得精神,若是真动起手来,也不绊脚。
脚踩一双千层底的黑布快靴,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鞋尖微微上翘,藏着硬衬,这一脚要是踢实了,能碎砖裂石。
腰间挂着护龙府的玄铁腰牌,隐在马褂下头,若隐若现。
这一身行头,既有世家子弟的体面,又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武夫煞气。
收拾停当,秦庚出了门,直奔叶府。
……
叶府门前,早就是车马盈门。
几位师兄都已经到了。
二师兄郑通和一身药铺掌柜的打扮,看着慈眉善目;
四师兄褚刑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袍子,虽然还是那副丐帮长老的做派,但那一身贵公子般的气质却是遮不住;
七师兄陆兴民则是戴着圆墨镜,一身阴阳先生的长袍,透着股子神秘。
就连八师兄李停云也又从京都回来了,怀里抱着那把不离身的雁翎刀,倚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哟,小十来了。”
郑通和眼尖,瞧见秦庚这一身打扮,笑着点了点头:“这一身倒是精神,有武人气象了。”
“二师兄过奖。”
秦庚拱手行礼,又见过各位师兄。
正说着,叶岚禅背着手从正堂走了出来。
老爷子今儿个也是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了一身紫红色的团花马褂,精神矍铄,双目神光内敛。
“师父。”
众弟子齐齐躬身。
“嗯,都到齐了。”
叶岚禅目光在众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庚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
“今儿个是苏家老太爷七十整寿。咱们叶门虽然不掺和生意场上的事,但这人情往来,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小十,你是头一回跟着为师去这种场合,有些规矩,为师得先给你讲讲。”
说着,叶岚禅带着众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津门这地界,最重礼数。这大寿,讲究个‘三日宴’。”
“这头一天,叫‘暖寿’。那是给自家亲戚、本家晚辈,还有关系极近的通家之好预备的。一般不请外客,关起门来一家人乐呵,吃的是长寿面,求的是个家宅安宁,子孙满堂。”
“这第二天,也就是今儿个三月初七,这叫‘正寿’,也叫‘拜寿’。这是重头戏,也是给外人看的。”
“满城的达官显贵、三教九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在这天登门。这时候,比的不是谁送的礼贵,比的是谁的面子大,谁请来的客人分量重。”
“进了门,先拜寿星老。若是晚辈,得磕头;若是平辈或是有身份的,那是拱手作揖。紧接着是‘听戏’。”
“苏家这次请的是京城的名角儿,唱的是《麻姑献寿》和《大闹天宫》。这听戏也有讲究,叫点戏。谁点的戏名头响,寓意好,谁就在主家面前有面子。”
“至于这第三天,叫‘谢寿’,也叫‘送寿’。那是给帮忙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没资格在正日子上桌的远亲预备的。吃的是折箩,也就是剩菜大烩菜,图的是个散福气。”
叶岚禅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庚:“咱们今天去,那是正寿。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这寿宴上,不仅有酒肉,还有刀光剑影。苏家这次摆这么大排场,不仅仅是为了过寿。”
“弟子明白。”
秦庚应道。
到了大门口,一辆极为宽敞的黑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拉车的,并非寻常的骡马,而是一匹通体火红、没有半根杂毛的高头大马。
这马身形高大,肌肉虬结,鬃毛如烈火般飞扬,一双大眼睛透着股子灵性,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风中化作白雾。
正是叶岚禅的心肝宝贝,名驹“赤碳”。
这马据说是关外野马群里的马王种,野性难驯,当年叶岚禅亲自去关外,跟这马在草原上耗了三天三夜,才把它降服。
平日里这赤碳傲气得很,除了叶岚禅,谁也不让骑,也就是秦庚经常给它喂精料,能摸两把。
“上车。”
叶岚禅率先登车,众弟子紧随其后。
赤碳打了个响鼻,根本不用车夫扬鞭,四蹄一蹬,那沉重的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车穿过南城的街道,朝着东城苏府的方向驶去。
行至半路,经过法租界边缘最繁华的商业街时,秦庚突然开口:
“师父,能不能停一下?”
“嗯?”
叶岚禅睁开眼:“怎么?有事?”
“弟子想去那个亨得利钟表行一趟。”
秦庚指了指窗外那座西洋风格的建筑:“买点东西。”
众师兄都有些好奇。
“小十,咱们这是去赴宴,礼单师父早就备好了,是一尊和田玉的松鹤延年摆件,足够分量了。你不用再单独破费。”
陆兴民提醒道。
“不是给苏家买的。”
秦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我是想给姑姑买点东西。这么多年,她在那大宅门里受了不少委屈。我这当侄子的,如今手头宽裕了,总得表示表示。不管是见得着还是见不着,心意得带到。”
叶岚禅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捋了捋胡须:“是个有孝心的。去吧,莫要耽搁太久。”
“谢师父。”
秦庚跳下马车,快步走进了亨得利钟表行。
这亨得利,是津门最大的钟表行,那是真正的销金窟。
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响成一片。
柜台里,一个个穿着西装革履的伙计正忙活着。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正在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原本职业性的假笑在看清秦庚的脸时,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了极为夸张的热情。
“哎哟!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五爷!您可是稀客啊!”
他可是认得这位爷。
几个月前,这秦庚还是个穿着破烂短褂、拉着洋车的泥腿子,花一块大洋买个表都有点心疼。
可如今呢?
看看这一身气派的行头,看看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可是现在津门炙手可热的“秦五爷”,跺跺脚平安县城都要乱颤的人物。
这年头,变化太快,掌柜的心里暗自咋舌,脸上却是不敢怠慢分毫。
“掌柜的,眼力不错。”
秦庚淡淡一笑,也没摆什么架子。
“那是!五爷您的名号,现在津门谁人不知?”
掌柜的殷勤地引着秦庚来到最好的柜台前:“五爷,您今儿个是想看点什么?刚到的瑞士欧怀表?还是德国的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