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希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托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指尖陷入他温热的皮肤。
她背后的黑色羽翼,那始终收敛的羽翼,最边缘的翎羽,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反驳。”
赫伯特抢先说道,语气放缓,轻声安抚道:“我还有话没说完,叛逆与温柔,这两者在你身上,并不冲突,它们甚至可以说是相互成就的两面。”
“就像是我自己,虽然貌似有些善良,但这也并不妨碍我在很多时候心肠冰冷,这并不冲突。”
“就像是——”
他的目光扫过圣所四周那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灵魂唱诗班,促狭地说道:“你当初没有彻底消灭掉那些家伙残留的灵魂碎片一样,难道是因为做不到吗?”
灵魂气氛组:???
你有毛病吧?
这个时候针对我们干什么?
“是因为你不忍心,对吗?”
赫伯特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地看着路希尔,眼神柔和下来:“我们其实是很像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归根结底,你所有的‘叛逆’都指向了一件事——你想要拯救祂。”
“你不忍心看着你信仰、侍奉、并深深敬爱着的太阳,在那条失去温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只剩光辉和灼热,却再无丝毫温情与怜悯的‘概念’。”
“你不忍心看到更多的世界、更多的生命,在她日益绝对化的‘净化’下化为灰烬。”
“你不忍心……看着祂‘死去’,即使是以一种永恒强大的方式‘活着’。”
“你的背叛,不是你厌倦了服从,不是你渴望自由或权力,更不是投向某种对立面。”
“你的背叛,是你所能想到的、最绝望也最勇敢的……‘提醒’,甚至是一次试图‘挽留’的壮举。”
“你想用自身的坠落,去撼动那条既定的轨迹,去唤醒可能沉睡在祂神性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赫伯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路希尔略显冰凉的手。
“这当然不单单只是叛逆,路希尔,因为这同时也是最深沉的温柔。”
因为温柔,所以赫伯特无法漠视他人的苦难。
因为温柔,所以路希尔不惜己身,舍生取义。
因为温柔到了极致,才显露出了近乎毁灭的决绝。
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自己最不舍的眷恋和最悲悯的守护。
路希尔,你的本质不只是一个叛逆的战士,还是……一个试图拉住神明,不让祂坠入深渊的,温柔的傻瓜。
极光圣所内一片寂静,唯有穹顶垂落的圣光在缓缓流转,将整个空间浸染成一种近乎虚幻的琥珀色。
“温柔……”
路希尔怔怔地看着赫伯特,保持了许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表情就像是被人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惊讶、茫然、无措、震动……种种情绪交织闪过,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热,冲上眼眶。
“我……”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试图掩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其中氤氲的水光。
她想要抽回手捂住眼睛,但却被赫伯特一把握住。
“不要放开我的手。”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温柔。
“也不要躲开视线,路希尔,看着我。”
“……”
路希尔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她那被赫伯特握住的手,从最初的僵硬,到微微放松,然后轻轻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反握了回来。
多少年了?
自从做出那个叛逆的决定之后,她承受过太多的目光——仇恨、恐惧、不解、惋惜……
曾经的同伴们将她视作异类与敌人,前赴后继地向她冲来,最终倒在她的剑刃之下。
那些是她期望看到的画面吗?
不。从来都不是。
路希尔一直很痛苦,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她不希望自己的剑刃染上同伴的鲜血,哪怕他们视她为敌,她也曾与他们仰望同一轮烈日。
即便她的意志坚定如铁,但在很多孤寂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
路希尔不知道。
但即便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走上相同的道路。
因为,那就是她的“叛逆”。
她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用这样的说法来说服自己。
可现在有一个人,将她的这份叛逆称之为温柔。
这是多么疯狂的话语啊。
“……温柔吗?或许吧。”
良久,路希尔才发出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依然没有抬头。
“赫伯特,你总是擅长用温和语言来安抚他人……谢谢你,我不讨厌你这样做。”
她感谢了赫伯特的温柔,但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无论你怎么说,但这份‘温柔’无疑是失败的。”
“我未能改变任何事,只是带来了更多的混乱与死亡,只拯救了我自己,不,或许我连自己也没能拯救。”
自己主动困缩在一处囚笼里,这真的算是解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