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天色已近黄昏。
一道阴风、一抹刀芒洞穿幽暗厚重的云层,出现在一处荒芜山头之上。
遁光散去,
显出钟鬼、张凝瑶两人的身影。
“呜……”
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哀嚎。
山头之上,已有二十余名鬼王宗弟子聚集。
众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一群人周身阴气缭绕、鬼气冲天。
在这血色残阳下更显森然。
正中青石之上,头大身小的鬼头姜明闭目盘坐,气息沉寂如渊。
在其身后,垂首侍立着两位气息阴沉的老者,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鬼将!
这两个老者,竟非活人。
而是堪比炼气后期修士的鬼将!
它们与寻常鬼将不同,竟是能在白日里现身,且若不细看的话,几乎误以为是真人。
“师兄!”
“姜师兄!”
两人降下遁光,拱手施礼。
姜明纹丝不动。
两人对此也不以为意,后退一步,来到人群边缘。
钟鬼随意寻了块山石坐下,闭目养神。
他能清晰感觉到张凝瑶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中带着审视、玩味。
他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又有几道遁光先后落下,场中人数已经增至三十余人。
直至此时,姜明才缓缓睁开双眼,猩红如血的双瞳扫过全场。
“人齐了。”
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砂石摩擦:
“此行任务,宗门已下发谕令,尔等只需听令行事,不该问的莫问,不该说的莫说。”
“若有违逆……”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光一闪:
“宗规处置!”
众人皆躬身应是,无人敢有异议。
“出发。”
姜明不再多言,袖袍一展,整个人化作一团浓郁如墨的黑云,冲天而起,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其余鬼王宗弟子见状,纷纷各展手段跟上。
有的身化阴风,有的脚踏骨舟,有的驾驭聚魂幡,一时间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三十余道遁光紧随姜明所化黑云,破空而去。
途中。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低声向身旁同伴询问:
“李师兄,可知我等这是要去何处?”
“噤声!”被问之人面色一变,急忙制止:
“姜师兄方才已说,不该问的莫要问,你想触怒师兄不成?”
询问之人讪讪闭嘴,不敢再多言。
钟鬼眼神微闪,放出玄阴神瘴,漆黑如墨的瘴气翻滚涌动,将他的身形包裹其中,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芒,混在队伍中段。
瘴气之中,他缓缓取出一枚玉符。
此符,
正是柳凝所赠。
他分出一缕神识,朝内传出一道讯息,还未等他收起玉符,就听身侧传来张凝瑶清冷的声音:
“钟师弟。”
钟鬼动作微顿,侧首看去。
张凝瑶不知何时已驾遁光靠近,与他并肩而行,一双美眸透过玄阴神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师弟这玄阴神瘴,倒是愈发精纯了。”
“不过此时众师兄弟皆在一处,师弟独自以瘴气包裹周身,难免引人猜疑,不如撤去如何?”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钟鬼耳中,语气温和,带着股命令的意味。
钟鬼沉默一瞬,缓缓点头:
“师姐说的是。”
心念微动,玄阴神瘴如潮水般收敛,没入发丝,显出他的本貌。
同时手中的玉符也被握碎,粉末被玄阴神瘴卷走,不留丝毫痕迹。
“唔……”
张凝瑶眯眼,看着钟鬼的手掌,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悄然传音过来,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钟师弟,方才……可是手抖了?”
这个女人……
钟鬼心头微沉,知道刚才的动作恐怕并没有完全瞒过对方。
他不动声色,同样传音回去,语气平淡:
“风大,张师姐不觉得吗?”
“风是挺大。”张凝瑶轻笑: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把一些不该传出去的消息,给吹歪了?”
钟鬼眼皮微跳。
“嘻嘻……”
见他面色生变,张凝瑶方满意笑了笑,却并未离开,反而与他保持并肩飞行的姿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宗门的琐事,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钟鬼心中雪亮。
此女,
是在监视自己!
他也不点破,随口应付着,心中却念头急转。
此番鬼王宗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连核心真传姜明都亲自出动,发现的九玄门驻地定然极其重要,就不知是否与肖临渊、柳凝等人有关。
他已把讯息传回,只盼柳凝能及时收到,先找一个隐蔽之处避一避。
不然……
万一真的是柳凝一系所在驻地,怕是难逃一劫!
众人约莫飞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光辉。
下方地貌逐渐从荒山野岭转变为平原农田,偶尔可见零星村落灯火。
一炷香时间后,前方出现一座城池轮廓。
城池规模不大,城墙高约三丈,城内屋舍俨然,街道纵横。
此刻已是深夜,城中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更夫敲梆的声音隐隐传来。
“齐城!”
有人低语。
钟鬼眼神微动。
此地他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处位于三郡交界的城池,因地理位置特殊,商贸往来频繁,虽不算繁华,却也颇为热闹。
姜明所化黑云在距离齐城不远的地方缓缓停下,众人紧随其后。
“姜师兄,莫非此地就是……”
一名炼气中期的弟子忍不住开口。
姜明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弟子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半句。
“围城。”
姜明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自此时此刻起,不准任何人离开齐城,若有擅自出入者……”
“格杀勿论!”
“是!”
众人齐声应诺。
三十余人四下散开,虚立半空,把整座城池尽数包裹在内。
张凝瑶落在城门楼顶,衣袂飘飘,俯瞰全城。
钟鬼长发垂落,化作一团黑烟,盘坐其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如丝如缕,悄然向城内蔓延。
他的神识远超同阶,虽受距离限制,无法覆盖全城,却也能探查方圆数百丈的范围。
城中一片寂静。
大多凡人已陷入沉睡,只有少数院落还亮着灯火,传出低语或婴啼。
一众鬼王宗修士并未刻意隐藏气息。
城内灯火渐渐亮起,显然是有人察觉不对,点燃灯烛出来探查。
而在城西方向。
一处看似普通的青砖灰瓦庭院内,钟鬼感应到了数道隐晦的元气波动。
九玄门!
其中一股气息沉雷如渊,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赫然是肖临渊。
钟鬼心中一沉。
果然是此地!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半空中的姜明已有了动作。
只见他凌空虚立,双手快速掐诀结印,口中诵念晦涩咒文。
随着咒文声起,滔天黑气自他周身爆发,翻滚涌动间,在其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三丈的狰狞法相。
法相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威势恐怖,正是幽冥圣母法相。
然而细看之下,这法相又与寻常不同。
中央头颅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呈忿怒相;背后不是寻常黑气,而是无尽滔滔火焰;六臂中,右手持一柄燃烧着幽冥鬼火的利剑,左手持漆黑锁链,作断烦恼之姿。
法相气息恐怖,无数怨魂虚影在火焰中挣扎哀嚎,散发出焚尽世间魔障的毁灭之意。
姜明缓缓垂眸,颂咒声愈发低沉宏大,仿佛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自幽冥深处传来。
幽冥咒!
这门法术威能无穷,修炼至极处,可唤来幽冥之力,镇压诸邪。
姜明修为深厚,举手抬足皆有沛然之力,此刻屏气凝神掐诀念咒所施展的法术,更是威能恐怖,足以让在场所有鬼王宗弟子心神震颤。
“去!”
厉喝一声,姜明身后的法相六臂齐动。
其中一只持骨剑的手臂猛然高举,朝着城西那处庭院方向,狠狠一剑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漆黑如墨的剑气,撕裂夜空,悄无声息地斩向庭院。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月光黯淡,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
“轰——!!!”
剑气斩中庭院的瞬间,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庭院四周,陡然亮起一层淡金色光罩。
光罩上浮现无数玄奥符文,流转不休,散发出厚重沉稳的气息,赫然是一座品阶不低的防护阵法。
然而,
在姜明这凝聚了幽冥圣母法相之力的一剑下,淡金光罩只坚持了不到三息时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破碎!
光罩破碎的刹那,庭院内陡然爆发刺目雷光!
“鬼王宗的孽畜!”
“尔敢!!!”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一道身影裹挟着璀璨雷光冲天而起。
正是九玄门长老肖临渊!
此刻的肖临渊,与钟鬼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须发戟张,目眦欲裂,周身雷光环绕如铠甲,双手掌心雷蛇游走。
他面无血色,嘴角溢血,胸口衣袍更是碎裂,露出焦黑皮肉,显然阵法被破时已受内伤。
“五雷正法?”
姜明眼眉微挑,面露残忍笑意:
“我知道你,八十年前逃出九玄山的余孽之一,多年来一直躲在朝廷的镇魔司不敢露头,自脱离镇魔司之后就没了踪影。”
“叫什么来着?”
“是了!”
他轻轻点头:
“你好像叫肖临渊!”
“小辈,正是你家肖爷爷!”肖临渊双目圆睁。
他面上本应满是褶皱的皮肤此刻光滑如少年,这并不是好事。
说明此时此刻,肖临渊施展了某种秘法,达到回光返照的效果。
虽然实力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但却是消耗寿数为代价。
“好胆!”
姜明眯眼,声音冰冷: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轰……”
无尽幽冥鬼火自幽冥圣母手中的剑尖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火焰洪流,撕裂夜空,猛扑而去!
那火焰呈深紫色,炽烈中透着森寒,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月光黯淡,仿佛连光线都被焚烧吞噬。
面对那焚尽一切的幽冥鬼火,肖临渊竟不闪不避,双目圆睁,双手于胸前猛然一合!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掌中五雷,破邪诛魔!”
“给我破!”
“轰隆隆……”
夜空之中,乌云骤然在齐城上空汇聚,无数银蛇在云层中穿梭。
肖临渊双掌向前平推。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推。
掌心之中,五色雷光喷薄而出,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化作一道粗如房屋、照亮天地的璀璨雷柱,迎着幽冥鬼火洪流,悍然撞去!
雷法至刚至阳,掌中五雷更是雷法中的杀伐极致,专破邪魔外道。
这一掌,蕴含了肖临渊毕生修为,更蕴含了他对鬼王宗的滔天恨意,似乎还有九玄门千年传承的煌煌正气!
雷柱所过之处,空气爆鸣,虚空震颤,仿佛一方天地都在这一掌下臣服。
下一瞬,
幽冥鬼火洪流与五色雷柱,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天穹炸裂,大地崩碎。
撞击点爆发出亿万道赤紫交织的光焰,瞬间吞没了方圆百丈的夜空!
天地,
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月光、星光消失不见,连黑暗本身都被那毁灭性的光芒驱散。
只剩赤与紫,雷与火,正与邪,在这方寸之间疯狂交织碰撞、彼此湮灭!
光芒中央,姜明身后的幽冥圣母法相巍然不动,右眼细闭,左眼圆睁,燃烧着熊熊鬼火,右手利剑稳稳前指,无尽火焰如决堤天河,源源不断涌出。
肖临渊须发狂舞,面色惨金如纸,七窍皆渗出血丝,双掌却稳如磐石,五色雷光如大日煌煌,与来袭的幽冥鬼火死死相抗。
两股绝伦的法力碰撞、挤压、湮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咔嚓——!!!”
齐城城墙首当其冲,东门一段长达十丈的墙体在这冲击波下轰然崩塌,砖石飞溅,烟尘冲天。
城内屋舍如纸糊般成片倒塌,梁柱断裂,瓦砾横飞。
更可怕的是那交织的能量乱流。
赤紫光焰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汽化,砖石熔为琉璃,地面被犁出深达数丈的焦黑沟壑。
“退!”
张凝瑶面色剧变,厉喝一声,率先向城外疾退。
其余鬼王宗弟子也纷纷仓皇后撤,各自祭出护身法器,抵挡两人斗法的余波。
钟鬼早在冲击爆发前便已察觉不对,身化一缕阴风向后疾掠,同时玄阴神瘴全力展开,在身前形成层层叠叠的灰黑屏障。
“噗噗噗——”
数道光焰余波钻进瘴气,被快速消融。
待光芒稍敛,他抬眼望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以两人斗法的撞击点为中心,方圆百丈内,已成一片焦土。
地面下陷丈许,呈琉璃状,冒着袅袅青烟。
所有建筑、树木、生灵,尽数湮灭,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炼气后期,竟如此强大?’
钟鬼面泛愕然,随即轻轻摇头。
他与炼气后期交过手,更是斩杀过,很清楚炼气后期的实力。
这情况,
明显不正常!
肖临渊应该是施展了某种秘法,让自己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堪比炼气圆满。
至于姜明……
身为鬼王宗核心真传,他如此强反而是理所当然。
‘若是换做是我,就算手段尽出,也绝非是这两人的对手。’
‘唔……’
钟鬼眼神闪烁:
‘面对肖长老,还有机会逃脱,换做鬼头姜明,则毫无胜算。’
半空中。
姜明身后的幽冥圣母法相黯淡了几分,火焰依旧滔天,却已不如初时炽烈。
肖临渊则十分凄惨。
他凌空而立,双臂衣袖尽碎,双臂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肖临渊。”姜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面上却带出些许赞赏:
“能接下姜某七成修为的一击,你足以自傲了。”
“七成?”肖临渊惨笑,声音嘶哑:
“邪不胜正,天理如斯,鬼王宗的魑魅魍魉,早晚身死道消!”
他猛然转头,朝着下方庭院厉喝:
“九玄弟子听令!”
“分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莫忘了鬼王宗灭我九玄门的血仇!”
“师父!”庭院中,数道身影冲天而起,一个个皆眼眶通红,泪流满面。
“走!”肖临渊目眦欲裂,随即身化一道雷光,直冲姜明。
“哼!”
姜明冷哼,后背皮肉蠕动,脊柱竟是撕裂皮肉缓缓爬了出来。
染血的脊骨如千足蜈蚣,爬到他的手中,轻轻一震化作一柄骨剑。
白骨裂神斩!
刺目剑光撕裂空气,迎向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