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铜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馨香、陈年酒气、女子脂粉味以及灵草清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正所谓:
软毯铺地延深径,灵池清波映锦鳞;汉白玉栏绕灵田,药香氤氲杂酒熏。
目光所及,无不透着劫掠而来的奢华与享乐痕迹。
钟鬼眼眉微挑,心中已有判断:
此地陈设布局,风格混杂不伦,超然出尘之意与俗世富贵之景强行拼接,绝非‘落霞三友’那等匪类能有之心胸手笔。
当是前人遗府,被他们鹊巢鸠占后,又按照自身粗鄙喜好胡乱改造了一番。
甚至,在洞府大厅最显眼的石壁上,还以拙劣生硬、充满暴发户气息的笔法,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逍遥窟!”
其下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洞中无甲子,幽窟自逍遥。
何为“逍遥”?
目光扫过洞厅各处,答案不言自明。
女人!
池塘边、灵田旁、走廊下、甚至一些房间门口,或坐或站,或倚或跪,零零散散,约莫有十五六人。
皆是女子。
年龄从二八碧玉少女,到三十许风韵妇人不等,无一不是容貌姣好,姿色出众。
她们衣着各异,有的着绫罗绸缎、有的粗布衣裙,但难掩天生丽质与窈窕身段。
此刻,这些女子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万状,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微微颤抖,紧紧挤在一起,不敢抬头看这突如其来的陌生闯入者。
钟鬼神识微扫,心中了然。
这些女子身上并无丝毫修为波动,皆是凡人。
观其服饰质地、仪态气质,恐怕来历复杂,绝非普通村妇。
他猜的没错。
这些女人有的是富商巨贾之女,有地方官员之妻妾,有没落世家的小姐,甚至……
还有一对紧紧依偎、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母女。
母亲风韵犹存,女儿不过豆蔻,两人眼中除了恐惧,更有一种深沉的悲苦与麻木。
她们皆是‘落霞三友’多年来从各地掳掠而来,囚于此逍遥窟中,充作玩物与奴仆。
“落霞三友已死。”
钟鬼踏步行至洞府正中,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女子耳中:
“自今日起,钟某便是此地主人。”
他相貌本就凶恶威严,身形魁梧,即使此刻有意收敛了修士气息,那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让这些女子娇躯剧颤,眼中畏惧之色更浓,几乎将头埋到胸口,已然认命做好了准备。
“钟某不养闲人。”
钟鬼再次开口,语气淡漠:
“尔等于此,若无用处,便自行离去,下山之后,向南数里,即有官道。”
言罢,他也不理会一众女子是何反应,径直踱步,朝着洞府深处行去。
他正打算寻一个地方好好修行一段时日,此地隐蔽且有阵法守护。
恰合要求!
洞府占地广阔,容纳落霞三友与一众女子绰绰有余。
石室数十,不过多为新拓,真正的旧室仅有一主室、一库房、一丹屋、一静室而已。
主室宽敞。
多宝阁上摆满了各种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金银器皿。
靠墙的紫檀木桌上,杯盘狼藉,摆满了珍馐佳肴、瓜果灵蔬。
钟鬼面无表情,对这一切奢靡景象视若无睹,如同走过一堆废土。
库房内,堆放着诸多金银元宝、珠宝首饰乃至一些古玩字画,这些东西对凡人而言堪称巨富,但对修士而言,多是无用之物。
丹房则相对简陋,只有一些常见的低阶灵草、矿石,和一个品质尚可、但显然久未使用的黄铜炼丹炉。
最后,钟鬼来到位于洞府深处、较为隐蔽的耳室。
这里当是“落霞三友”真正用于修炼的静室,地面刻画着相对精妙的聚灵阵法,将洞府内的灵气汇聚于此。
阵法核心处,有一个尺许见方、深约半尺的石槽。
石槽内,积蓄着薄薄一层乳白色、质地粘稠的液体,不过寸许深浅,却散发出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气与一股沁人心脾的奇异清香。
液体表面,氤氲着淡淡的乳白色灵雾,缓缓流转。
“地心灵乳?”
钟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此物乃是地脉灵气经过长年累月凝结、沉淀而成的天材地宝,虽不及千年灵参那般药力磅礴惊人,但胜在灵气精纯温和,极易被修士吸收炼化。
对于炼气期修士稳固根基、提升修为、治疗内伤都颇有裨益,亦是炼制某些高阶丹药的上佳辅材。
看这一小槽灵乳的成色与灵气浓度,估计是积累了上百年方有此规模,价值不菲。
“倒是意外之喜,好东西!”
钟鬼也不客气,取出几个品质上佳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将石槽内的灵乳尽数收取,一滴未留。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返回洞府大厅。
出乎意料。
一众女子,竟然无一人离去。
她们依旧瑟缩在原地,见他出来目露惊恐,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这时,
那对母女中的母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抱着自己的女儿,踉跄着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仙……仙师大人,奴婢柳氏,愿伺候仙师安寝……铺床叠被,揉肩捶腿……,只求仙师垂怜,给条活路……”
她的话,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其余女子见状,先是一愣,眼中闪过挣扎、羞耻,最终化为麻木、认命。
又有三四名女子相继跪倒在地,声音或哽咽或颤抖地开口:
“奴婢……奴婢会斟酒布菜,手艺尚可……”
“奴婢擅按跷推拿之术,可为仙师解乏松骨……”
“奴婢……奴婢幼时学过些曲艺,会唱几支小调……”
甚至有两名胆大些的女子,膝行着向前挪动,颤抖着伸出手,试图为钟鬼脱下外袍,或要为他褪去靴袜。
一群身姿婀娜的女子靠近,氛围倒是颇为旖旎。
“够了!”
钟鬼眉头一皱,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众女身上,让她们动作一僵。
“我不需要人伺候。”
“凡人之躯,污浊不堪,真以为都像“落霞三友”那般荤腥不忌?”
他声音冰冷,朝库房、厅中尚未冷却的酒席一指:
“那里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有珍馐美酒,尔等需要,自取便是。”
又指了指洞口方向:
“吃饱,拿够,自行离去。”
“这落霞山虽显荒僻,但沿官道而行,数十里外亦有村镇人家,谋生不难。”
“仙师!”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憔悴的女子抬起头,眼中泪水滚落,声音充满悲戚与绝望:
“我等……皆是清白人家的妻女,被那三个恶贼掳来,早已……早已清白尽毁,声名狼藉。”
“家族蒙羞,岂肯再收容?”
“何况现今天下大乱,何处还能容身?只怕刚出山门不久,便又要落入其他歹人之手,或饿毙道旁……”
嗯?
钟鬼闻言,正要转身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
“呜呜……”
“呜……”
众女齐哭,哭声悲凉。
“你们……”钟鬼皱眉,视线扫过场中女子,随即眼神微闪:
“也有未曾失身之人,如何不能离去?”
“仙师有所不知。”似乎是习惯了他的威压,其中一女抬头开口:
“落霞三友不喜身材纤细之人,所以会把我们……喂养到丰满才会动手。”
“何况……”
“即已来了此地,名声已毁,就算我等说身体清白又有何用?”
“不错。”一女闷声开口:
“况且外面世道混乱,我倒觉得这里不错,有吃有喝且安全。”
?
众女转首,怒瞪开口说话的女子。
显然。
认同此女看法的人不多,即使有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呵……”
钟鬼轻呵,视线扫过场中众女,一时间倒也不知如何是好。
把人赶走……
以这些女人的相貌、身段,落在乱世之中,处境定然凄惨。
但要说把人留下,他也确实没有心思照顾。
“尔等去留随意,不过此地吃食有限,钟某可没有心思照顾你们。”
“仙……仙师……”一女小心翼翼开口:
“洞府后面有些许梯田,种灵植难以养活,能不能种些粮食?”
“你想在这里耕种生活?”钟鬼侧首:
“一直待在这里?”
“……”女子沉默,良久方缓缓点头:
“是。”
扫眼全场。
其他女人似也是这个想法。
“随你们。”
钟鬼挥袖:
“洞府内禁止喧哗,尔等可住在偏厅,只要不打扰钟某一切随意。”
他只是暂时借住这里修炼,并不打算久待,倒也不用强行把人赶走。
*
*
*
半个月后。
落霞山,
逍遥窟外。
一道浅色遁光如流星坠地,轻盈落在被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前。
光华敛去,现出张凝瑶玲珑有致的身形。
她今日未着鬼王宗法袍,反而是一身碧色劲装,外罩同色纱衣,青丝以一根玉簪简单绾起,衬得肌肤如玉,眉目如画。
打量了一下笼罩洞府简单禁制,她嘴角微勾,踏步行了进去。
洞内。
因阵法之故,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温暖如春。
七八名容貌姣好、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干净的女子,正在各处忙碌。
两个少女顿在灵田边,小心翼翼拔出杂草,低声交流着什么,不时发出轻笑。
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池边石桌上摆放碗碟,动作麻利。
另一侧,两个女子合作从一间似乎是厨房的小室里端出热气腾腾的菜肴。
还有两人拿着抹布,擦拭着家具摆设……
她们神情松弛、动作自然,不时低语交谈,莺声笑语不断,透着股鲜活气。
一位圆脸少女不小心碰倒了水壶,下意识绷紧身体,随即引来同伴善意的轻笑,那少女吐了吐舌头,脸颊微红,赶忙收拾。
?
张凝瑶挑了挑眉。
刚到此地,她就察觉到这里阴盛阳衰,仅有钟鬼一股阳气。
本以为是个淫窟,此番看来倒也不至于。
但……
安逸享乐定然不假!
洞厅主位。
那里立有一张宽大、铺着柔软兽皮的石椅。
钟鬼仰靠其中,姿态放松。
他未穿外袍,只着一件玄色里衣,衣襟随意敞开,露出壮硕胸膛。
他双目微阖,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轻轻敲击着椅面。
“音节乱了。”
“重来!”
“是。”下方,一位抚琴女子面露尴尬,闻言急忙收敛心神,再次抚动琴弦。
“铮……”
靡靡之音,在场中回荡。
“钟师弟真是好雅兴,好会享受。”
张凝瑶美眸微眯,慢声开口:
“师姐我在外面奔波劳碌,师弟却在此处美人环绕,温香软玉,逍遥快活,真是令人羡慕。”
“唔……”
“这里是逍遥窟?”
“改名了。”钟鬼睁开双眼,缓缓坐直身体:
“以后它叫逍遥洞,而钟某就是逍遥洞的主人,绰号逍遥子。”
“师姐以为如何?”
“逍遥子?”张凝瑶冷哼:
“世间烦扰不断,师弟想得逍遥怕是不易。”
“有没有人说过,师姐你说话有些不怎么好听?”钟鬼轻叹:
“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宗门传唤。”张凝瑶抛来一枚令牌:
“师弟,一起走一趟吧!”
“又是宗门传唤?”钟鬼轻抚额头,面泛无奈。
他好不容易才炼成七情夺魄,难得休息片刻,就被找上门来。
“此番,又是为何?”
“有人发现了一处九玄门驻地,宗门令我等前去,诛灭其中的九玄门余孽。”张凝瑶面上似笑非笑:
“师弟对此,定然期待已久了吧?”
“九玄门?”钟鬼面色不变,慢悠悠开口:
“不过是一些丧家之犬,翻不起浪花,不知师姐所言的驻地在哪里?”
“动手之前,这可是机密。”张凝瑶笑道:
“万一有人泄露,怎么办?”
“你说是吧?”
“钟师弟!”
钟鬼低哼,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拔剑把对方砍死在场中的冲动。
“师姐笑起来不好看,还是不要笑为好。”
“是吗?”张凝瑶笑的越发肆无忌惮:
“那我更应该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