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外,瞬间死寂。
辩机和尚脸上的从容笑意消失不见,瞳孔骤缩,转动念珠的动作也顿了一顿。
他身后的几位高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如见鬼魅。
他们知道天音坊有一位精通音功杀法的高手,所以才会来这么多人,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强!
陈瑜、刘文翰等人,更是目瞪口呆。
一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迅速被血泊所浸透的尸体。
“此即‘引’。”
钟鬼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叶,继续道:
“我方才所奏之音,其音韵恰好与他盛怒时体内气血奔涌的节奏相合,加以微妙引导、放大,如同在一座本已不稳的堤坝上,再轻轻敲击最脆弱的一点。”
“于是,此人气血失控,内息暴走,由内而外,崩坏而死。”
他手指再次按上琴弦,这次是连续几个轻柔的“抹”与“挑”,琴音缠绵低回,如泣如诉。
“音律之道,亦可以此扰气血,乱五感。”
钟鬼看向那名手持铁扇、脸色煞白的文士,道:
“此人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如鼓,神思不属,耳力正集中于我这琴音之上。”
说着。
轻抚琴弦。
那文士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想要捂住耳朵,却已然不及。
琴音入耳,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浮现出迷乱癫狂之色,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境。
他尖叫一声,手中铁扇竟朝着自己的脖颈猛地划去!
“嗤!”
血光迸现!
文士踉跄几步,仰天倒下,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沾满自己鲜血的铁扇。
“琴音扰神,令其自戕。”
钟鬼声音平淡:
“对付心志不坚、神魂有隙者,此法最效。”
“不过此非真正的乱神之法,只是扰动气血,对心志坚定之辈用处不大。”
说着。
轻轻一叹。
似乎带有惋惜。
但院中众人此时早已惊怖。
眨眼间,两名养元境的好手,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毙命!
辩机和尚带来的其他人,已是面无人色,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点寻仇的勇气?
其中一人口发一声大吼,转身就欲逃窜。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着急离开,不妨且听钟某奏完一曲。”
钟鬼手指在琴弦上划过一道繁复的轨迹。
琴音陡然变得急促激昂,如金戈铁马,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清商妙音》亦可群攻。”
“音波所及,元气激荡,如千军万马奔腾,所有气机紊乱、心神失守者,皆难逃一劫。”
“噗!”
“噗噗!”
……
逃得最快的两人,几乎同时身体剧震,口喷鲜血,扑倒在地,眼耳口鼻中皆有血丝渗出,显然内腑已被失控的元气震碎。
有一人修为颇高,呼吸间已逃至院门,闻听身后同伴惨死,亡魂大冒,将轻功催到极致。
钟鬼屈指,在琴弦上重重一“弹”。
“崩!”
一声如同弓弦断裂般的脆响!
那已摸到院门的身影,如遭重锤,整个身体扭曲到夸张变形,更有道道血箭自身上窍穴喷出,落地之时已经没了生机。
不远处。
一人吐出一道夹杂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软软瘫倒在门槛上,再无气息。
……
从钟鬼开口讲解,到辩机和尚带来的高手尽数伏诛,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琴音止歇。
庭院内,除了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只剩下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的辩机和尚。
以及目露惊恐的天音坊、段樱一行人。
寒风呜咽,卷起几片雪花,落在辩机和尚的光头上,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冰冷的水迹。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客堂内那个依旧端坐、神色平静无波的玄衣男子,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窒息。
“黄家……”
钟鬼慢声开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
“噗通!”辩机和尚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前辈饶命!饶命啊!”
*
*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白日里纷纷扬扬的雪花已然停歇,但寒气却愈发刺骨。
文舟县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偶有犬吠遥遥传来,更添几分寂寥。
城东,
一座五层高的木制阁楼“听涛阁”,孤零零地矗立在空旷处。
此楼本是一位致仕官员所建,用以观景会友,如今主人早已离去,楼阁荒废,蛛网尘封,成了鸟雀的巢穴。
今夜,
顶楼之上,却静静立着四道人影。
钟鬼玄衣如夜,负手而立,猎猎寒风卷动他的袍角,却吹不动他分毫。
他目光所及,正是百米之外,那片占据了小半条街、灯火虽已稀疏却依然显出富丽气象的连绵宅院。
黄府。
苏挽云、柳小莺、林秋瞳三女静悄悄的站在他身后稍远处。
她们裹紧了单薄的冬衣,脸颊冻得发红,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柳小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给吞没:
“先生,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
“乱世当行重刑,斩草亦需除根。”钟鬼的声音清晰无比:
“黄家在此地盘踞数代,根深蒂固,依附天南会、又与华阴城五蕴教炼气士关系紧密,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届时来的,可能就不只是区区养元武夫了。”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纠缠不休,永无宁日。”
“当然……”
他声音平淡:
“你们也可以不做,待钟某离开,看天音坊能否抵挡黄家的报复即可。”
钟鬼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议,做与不做,全看三女自己的选择。
“先生。”苏挽云上前一步,美眸显出森然杀机:
“我们做!”
柳小莺、林秋瞳齐齐点头。
她们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天音坊这些年的艰难、黄家的步步紧逼,早已让她们见识了世道的残酷与人心的贪婪。
仁慈,
有时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好!”
钟鬼挥袖:
“让我看看这几日你们学的如何?”
“是。”
三女应是,各自盘膝坐下,摆好随身琴具,十指虚按其上。
“今夜奏《安魂引》。”
钟鬼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顶回荡:
“此曲曲调平和悠远,有安抚心神、助人入眠之效,以体内元气催动,可化为‘催神咒’,心神不坚、修为浅薄者闻之,会不由自主沉入最深沉的睡眠,甚至……在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心要静,意要凝,神随琴音扩散,感知气血流动、呼吸节奏。”
“铮……”
焦尾琴无风自颤。
三女心神一荡,十指不自觉抚动琴弦,开始定心弹奏乐曲。
在‘六欲天魔音’的作用下,三女的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魔音,
可杀人,亦可助人。
三女体内孱弱的元气,伴随着琴音响起,循着凤鸣天音玄功的轨迹运转,在钟鬼焦尾琴的牵引下,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音波。
琴音轻柔、舒缓,似月下潺潺溪流,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悄然漫开。
音波如有实质,掠过冰冷的屋瓦,穿透紧闭的门窗,渗入黄府每一个角落。
钟鬼双眼微眯,强大的神念随着音波扩散,将整个黄府笼罩在内。
他手指轻颤,焦尾琴随之发出微弱琴音,引导着三女的琴声涌向沉睡的仆妇、巡夜的更夫、熬夜算账的账房、辗转反侧的少爷小姐……
这些普通人,并不会被针对。
唯有遇到气血远超常人的武者,琴音才会发生变化,悄然拂过。
护院、私兵,隐藏的客卿。
琴音温柔地拂过每一个熟睡或未眠的人。
那些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只觉得今夜格外困倦,本就昏沉的意识迅速沉入更深的黑暗,鼾声渐起。
而那些武者,初时只是感到心神一阵莫名的放松,长期练武形成的警惕本能让他们稍有抵抗,但琴音绵绵不绝,无孔不入,仿佛柔软的丝线缠绕着他们的意识,一点一点将那份抵抗消融,他们的呼吸逐渐变得与琴音的节奏同步,悠长而缓慢,心跳也随之平复……
在钟鬼的感知中,那些代表武者的、较为明亮的气息光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微弱下去,然后……
熄灭。
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
寂静的深宅中,某个厢房里,一名正在盘坐调息、修为三次淬体的护院头目,突然身体一歪,毫无征兆地从榻上滑落在地,气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