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在天音坊的庭院里打着旋。
赵三娘佝偻着腰,用一把破旧的竹扫帚,将沾了血的积雪扫到角落。
客堂门窗紧闭。
依稀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琴音,以及一个平稳的男声在讲解着什么。
间或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应答。
“告辞!”
“不送。”
秦无弦抱拳拱手,目送两位衙役远离,轻轻摇头,低声叹道:
“衙门现在越来越不济,对城中厮杀不闻不问,最多走个过场。”
“城中帮派、富户自是越来越肆无忌惮。”
“嘭!”
赵三娘用板车把尸体推到树下,开始挖坑填埋,对于秦无弦的感慨恍若未闻。
不久。
“哒、哒……”
叩门声响起,清脆、富有节奏,也让坊内的气息再次生变。
赵三娘握紧锄头,闻声警惕地直起身,沉声问道:
“谁?”
难不成,
黄家这么快就再次找上门来?
“三娘,是我。”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干练的女子声音响起:
“听说坊里出了事,我带了几位朋友过来看看。”
赵三娘一愣,这声音……
有些熟悉。
“是樱丫头。”
秦无弦面上褶皱舒展,上前拉开用木板临时钉在一起的院门。
门外站着五人。
为首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华服女子,梳着妇人髻,插着精致的珠钗,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此刻眼中透着关切。
她身披一件滚着白狐毛边的锦缎斗篷,在这破败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身后,是三男一女。
男子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或佩玉,或悬剑,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另一名女子年纪稍轻,姿容秀丽,神态略显高傲,依偎在一位面容俊朗、气质冷峻的青衫男子身旁。
“师父!”
华服女子上前一步,音带激动:
“徒儿……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秦无弦声音带颤,伸手往里一引:
“快!”
“快进来说话。”
天音坊的女子多是出身低微、孤苦无依,与秦无弦的关系亦师亦父。
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近些年还能回来的寥寥无几。
天音坊,
只是某些人踏上更高点的跳板。
“段樱小姐。”
赵三娘施礼,她也认出来人,正是天音坊多年前嫁出去的学徒。
据说。
此女夫家出身一个颇有实力的世家。
思及此处,她的面上不由再多几分热情、客气,引着几人入内。
“半个月前,我就收到了师父的书信,只不过最近局势混乱,一时不能赶来。”
段樱开口:
“现今得空,恰好又有几位江湖朋友同行,故匆匆赶了过来。”
“天音坊……”
“可未曾出事?”
她音带关切,上下打量两人,在赵三娘衣襟处的血迹上顿了顿,眼中透着股担忧。
“唉!”秦无弦长叹一声:
“天下动荡,文舟县也难以幸免,天音坊的日子是难过些。”
“好在还有以前的积蓄,倒也可以勉力支撑,唯独城中黄家……”
他轻轻摇头,将黄家如何步步紧逼、今日雷豹如何上门强夺、乃至翻脸不认账欲下杀手的过程简略说了。
只是隐去了钟鬼以琴音杀人的细节,只说“幸得贵人相助,惊走了恶徒”。
“岂有此理!”段樱听完,面带愠色:
“区区黄家,竟敢在光天化日强抢民产,还有没有王法了?”
“师父……”
“天音坊也曾结交各方势力,难道就没有人出头说句公道话吗?”
秦无弦苦笑。
他心中感慨万千,天音坊出事,他不是没想过找以前欣赏他琴技的‘贵人’求助。
奈何。
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婉言推脱。
以前教过、有出息、嫁出去的弟子,也没有回应,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却没想到,当年因家道中落被他收留、学艺时间不算很长的段樱,竟会在这时主动回来,还带了看起来颇有来头的朋友。
人心,
最是难测!
几人行入庭院。
段樱身后的四位年轻男女略带好奇打量着这破败狭窄的庭院,眉头都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尤其是那依偎着男子的年轻女子,更是用绢帕轻轻掩了掩鼻,仿佛嫌弃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患难才能见真情。”
秦无弦感慨:
“当初老朽寄以重望的‘贵人’‘好友’‘佳徒’,全然不如樱丫头你。”
“师父。”段樱快走几步,向秦无弦施了一礼,语气真诚:
“听闻坊中有难,我岂能坐视?”
“当年若非师父收留教导,段樱早已饿死街头,焉有今日?”
她伸手一引,指向一旁气质冷峻的青衫男子,开口介绍道:
“这位是我夫君的堂弟,陈瑜陈公子。”
陈瑜抱拳拱手,礼仪周全,但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
段樱又依次介绍:
“这位是刘文翰刘公子,出身清河刘氏。这位是李骏李公子,家中经营着南七道的镖局。这位是孙莹妹妹,刘公子的表妹。”
她每介绍一人,被介绍者便向秦无弦拱手或点头,虽然态度客气,但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与贵气。
这股贵气,源于长久居于人上、视平民如草芥的环境熏陶而来。
并非刻意,却更显隔阂。
秦无弦连忙拱手还礼,老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
“原来是诸位贵客,老朽有失远迎,快请进,来……偏堂叙话。”
考虑到客堂还在学琴,他当即朝侧方一引,
“三娘。”
“你去准备一些吃食。”
“是。”
赵三娘应是,放下扫把转身去了后院。
…………
宴席并不隆重。
秦无弦带着三位女徒弟,招待段樱等人,三娘备了简单吃食。
“寒舍简陋,诸位莫要介意。”
秦无弦端起酒杯:
“老朽先干为敬!”
“前辈客气。”
几人回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瑜、刘文翰等人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挽云三女身上。
苏挽云的清冷脱俗,柳小莺的娇俏灵动,林秋瞳的温婉书卷气,在这破败环境中确实颇为醒目。
至于钟鬼……
他不喜这等宴会,并未参加。
“师父。”
段樱开口:
“黄家之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可能还会有麻烦登门,就算解决了黄家,以天音坊现在的情况,怕也难以为继。”
“您有什么打算?”
“这……”秦无弦表情微动,叹道: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躲过眼下一劫再说。”
“也是。”段樱点头,她离开天音坊多年,为人处世越发精熟,当即侧首看向陈瑜等人:
“三位公子,你们看此事……”
“区区一个县中豪强,行事如此跋扈,确属不该。”陈瑜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
“不过秦坊主,依陈某之见,此地已成是非之地,与其在此担惊受怕,不如早作打算。”
“不错!”刘文翰接口道:
“陈兄所言极是。”
“‘天音坊’的名头,刘某也有所耳闻,无非是教授音律。”
“如今世道不太平,守着这破旧宅院毫无用处,不若搬离此地。我清河刘家在陵郡有几处别院,环境清幽,安保无虞,坊主与几位姑娘若愿前去,刘某可保你们衣食无忧,继续研习音律。”
他说着,目光又瞟向柳小莺,嘴角带笑:
“柳姑娘的琵琶技艺不凡,若能时常聆听,亦是一件雅事。”
“不错。”陈瑜点头,视线落在苏挽云身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苏姑娘的琴技,绕梁三日不绝,若能日日听闻,当为一大快!”
李骏见两人有了目标,眼眉微挑,朝气质温婉的林秋瞳看去。
三女面色微变。
这几年天音坊的生意极差,她们三人一直学琴,极少经历生意场。
更何况……
对面三人虽言语客气,但眼神轻佻,好似把人当做可珍藏的玩物。
这种‘欣赏’,在世家子弟看来很正常,但在三人看来却太过轻蔑。
心中不禁生出一股不悦。
若非秦无弦在此,性格最为火爆的柳小莺怕是已经拂袖告退。
“搬迁?”
秦无弦面色生变:
“故土难离,老朽时日无多……”
他话音微顿,看向年纪轻轻的三个徒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死,
对他而言并不可怕,但几个徒弟风华正茂,当即轻轻一叹:
“再说吧!”
“老先生当好好思量,李某家中生意颇多,安置几位不过是举手之劳。”李骏开口:
“至于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