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露不屑:
“等下李某就手书一封,送于附近的周家,周家与李家相交莫逆,而周家在华阴城为某位仙师做事,让周家关照一二,黄家若识趣,当知难而退。”
语气笃定,仿佛周家定然会卖他李家的面子。
“李兄出面,自是万无一失。”刘文翰轻击双手,大笑开口:
“秦坊主,这下可放心了?”
秦无弦心中五味杂陈,对方确实有能量,或许真能逼退黄家。
甚至解决后顾之忧。
相较于钟鬼,他其实更倾向于依赖面前几位。
不仅仅是因为这几人身份尊贵、器宇轩昂,更是因为短短接触,钟鬼已显出冷漠、残忍的性格,这让向来以和为贵的他难以适应。
钟鬼这等性情淡薄之辈,也不会容人依附。
“多谢几位公子!”
念头转动,秦无弦颤抖着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
*
翌日。
天音坊。
天光方亮。
客堂已有琴音响起。
“砰!”
院门再次被推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传来:
“秦坊主可在?”
“贫僧辩机,携友来访,望请一见。”
“哗啦啦……”
秦无弦、段樱等人闻声行出,待看清场中情况,面色不由微变。
只见院中仅有七人。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月白僧袍、手持念珠的中年僧人。
僧人面如冠玉,神态从容,嘴角含笑,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象。
他身后跟着六人。
有男有女,有道有俗,个个气息沉稳、目光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江湖上难得的好手,修为竟全都是养元境。
而且……
来者不善!
几人的身上煞气浓郁,眼神幽冷,一看就是前来闹事之人。
黄家招揽的高手?
怎么可能!
秦无弦面色生变。
文舟县不过是一个小县城,养元武者已经算得上顶尖高手。
七位养元……
其中还有一位养元巅峰,有望炼就真气,这等高手岂是黄家能招揽的?
“阿弥陀佛。”
僧人双手合十,面露笑意:
“贫僧辩机,冒昧打扰了。”
“辩机和尚?”陈瑜眼神闪烁:
“我听说过你,佛法精湛、功力深厚,据说得了某位高人青睐。”
闻言。
几个年轻人面色不由一变。
“大师法号如雷贯耳,今日驾临寒舍,蓬荜生辉。”秦无弦不解问道:
“只是不知居士前来,所为何事?”
“好说。”
辩机和尚淡笑开口:
“贫僧云游路过文舟县,恰受黄家老太爷之邀,前往府上探讨佛法,席间听闻黄家与贵坊有些误会纠葛,以致昨日发生冲突,黄家护院雷豹等人更是在贵坊之中……遭遇了不幸。”
“黄老太爷痛失得力臂助,悲愤不已。”
“贫僧既适逢其会,又素闻秦坊主乃雅善音律的高人,不忍见双方冲突加剧,生灵涂炭,故毛遂自荐,前来做个说合。”
辩机和尚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后一名腰间佩刀的黑脸汉子则是冷哼一声,声如闷雷:
“雷豹是我兄弟,他不能白死!”
“秦老头,交出杀人凶手,你自己斩去双臂,献上你那点破琴谱,我们或可看在辩机大师的面子上,饶你天音坊其他人性命!”
“不错。”一位手持铁扇的文士眯眼冷笑:
“否则……”
“今日这天音坊,怕是要鸡犬不留了。”
气势汹汹,杀意凛然。
辩机和尚带来的这几人,竟都是黄家请来的高手,来此寻仇。
秦无弦脸色煞白,段樱也紧张起来。
今日的情况,超乎他们的预料,黄家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大师请了!”
陈瑜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对辩机和尚拱手道:
“在下陈瑜,家父陈继业,现任陵郡别驾。秦坊主乃在下长辈故旧,昨日之事恐有误会,黄家那边,陈某自会去信说明,还请大师与诸位英雄行个方便。”
他亮出身份,陵郡别驾之子,在这文舟县乃至郡中,都算得上是有分量的官宦子弟。
寻常江湖人物,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现今朝廷式微,一县主官已经无人在意,但郡中豪门还有不小的威慑力。
然而,辩机和尚闻言,只是微微挑眉,面上笑容也淡了几分:
“原来是陈公子,失敬!”
“令尊之名,贫僧也曾听闻,不过昨日之事,涉及到人命,又关乎黄家颜面与贫僧友人血仇,恐怕非是陈公子一言可决。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
“黄家与华阴城贺家的一位修行者,也有些香火情分在内。”
华阴城!
贺家?
华阴城乃是五蕴教分支,内里多有炼气士,远非寻常官宦、武林世家能比。
陈瑜面色顿时一僵。
他陈家虽显赫,但毕竟是世俗官家,与修行世家相比底蕴差得远。
刘文翰、李骏等人同样脸色难看,方才面上的倨傲荡然无存。
修行者!
他们家族背后也有修行势力,但以他们的身份远不能撬动。
“大师!”
段樱急道:
“难道就没有转圜余地?我师父年事已高,坊中皆是女子……”
“女施主,非是贫僧不肯通融。”辩机和尚摇头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家已退一步,只诛首恶,不累旁人,已是慈悲,秦坊主,时辰不早,该做决断了。”
几位养元武者上前一步,威压如山落下,让几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
客堂。
三女停下抚琴的动作,面露担忧朝外看来。
“铮……”
钟鬼轻抚琴弦,慢声开口:
“昨日我已教了你们《十八玄音》,今日我们来学《清商妙音》。”
“苏挽云。”
“你们三人,唯有你接触过《清商妙音》,说一下自己的理解。”
“……是。”苏挽云回神,略作沉思后道:
“《十八玄音》重指法、技巧,《清商妙音》更重音律韵味。”
“家师曾言,唯有把《十八玄音》修至精熟,方可尝试修炼《清商妙音》。”
“唔……”
“《清商妙音》音功之妙,更甚《十八玄音》,但晚辈愚笨,不解其中深意。”
“嗯。”钟鬼缓缓点头:
“说的没错。”
“想要修炼《清商妙音》,必先掌握《十八玄音》,但也未必需要精熟,只需悟得其中韵味,即可施为。”
他虚按琴弦,慢声开口:
“天地有音,曰籁;人体有音,曰气。”
“元气流淌自有其规律,以琴音引动、调和,善可助人调息、静心,恶可紊乱元气、逆冲气血,轻则内伤吐血,重则经脉爆裂而亡。”
“这就是凤鸣天音的第二重!”
三女面色一肃。
“今日先传你们《清商妙音》中的《秋风词》,此曲悲怆肃杀,辅以元气运转法门、指法拨动之妙,可震荡他人内息。”
“尔等细观!”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低沉萧瑟,仿佛深秋落叶,带着无尽的凉意飘零。
紧接着。
琴音连绵而出,不成激昂曲调,反而像是一阵阵呜咽的秋风,盘旋在客堂之中,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三女只觉体内寒气透体,元气不由自主的随着琴音而转动。
面上不由露出骇然之色。
“谁在弹琴?”
院外,
一位黑脸刀客只觉气息激荡,忍不住怒吼出声,大踏步朝客堂奔来。
“装神弄鬼!”
“你们细观此人。”钟鬼轻挥衣袖,震开窗扇,对三女道:
“怒气勃发,气血上涌,内息聚于胸膻,急于宣泄,此刻他体内气机受我琴音引动,恰如满弦之弓,紧绷欲裂。”
黑脸刀客闻言,怒不可遏,呛啷一声拔出厚背砍刀,刀光雪亮,就要扑上。
钟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动作优雅,如春风拂柳。
“铮……”
一个清越中带着奇异颤音的琴声响起。
那正欲前冲的黑脸刀客,身形陡然僵住。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双眼暴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物。
紧接着……
“噗!”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体内迸发!
黑脸刀客的周身毛孔,骤然喷射出细密的血雾,笼罩丈许方圆。
七窍之中,更是鲜血狂涌!
那柄沉重的砍刀“当啷”落地,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死!
一位养元武者,就这般死在客堂台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