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潺潺,柳枝轻拂。
却拂不散空气中那股弥漫不散的甜香,也化不开李桐眉眼间凝结的冰霜。
听着不远处那些男子痴狂的议论,看着天香楼精致的门楣,她的嘴角抿成一条凌厉直线。
“荒唐?”
钟鬼倚着柳树,捻动念珠,目光悠然掠过那些翘首以盼的身影,最后落在李桐紧绷的侧脸上:
“李施主似乎对此间主人,颇多成见?”
“成见?”李桐闻言,猛地转过头,眼中锐光如剑,直刺钟鬼: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
“你若想从那阮云香口中套出消息,至少也该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像沾染了不洁之物,语速快而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剖析与鄙夷:
“阮云香,出身‘三玄门’,说是门派,实则不过是几个散修为抵抗强敌聚在一起的松散组织,门人弟子众多,内里藏污纳垢,在修行界名声……”
“不提也罢!”
“她与其师兄,也就是她后来的道侣,皆出自此门,她那师兄,据说倒是个痴情种子,天资也尚可,对阮云香百依百顺,两人结为道侣后,也曾有过几年看似恩爱的光景,在烟霞岛这般注重声名的地方,也算勉强立足。”
说到此处,李桐眼中讥诮之色更浓:
“可惜,好景不长。”
“数年前,她那道侣外出寻觅一种有助于音律修炼的灵材,遭遇不测,尸骨无存,自此之后,这位阮云香,便似变了个人。”
她抬眼看向天香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朱漆雕栏,直抵楼中靡靡:
“守丧不过月余,她便搬出了与亡夫共同的洞府,在这烟霞岛边缘,建起这座‘天香楼’,广招‘知音’,夜夜笙歌。”
“凭借几分姿色,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撩拨手段,仗着对音律乐器的些许了解,倒是引得无数狂蜂浪蝶,如痴如醉。”
李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仿佛在评价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且品格低劣的器物:
“此女放纵声色,周旋于各色男子之间,换取各种珍宝奉承,闹得此地乌烟瘴气。”
“烟霞岛岛主厉沧海念及旧情,或也是嫌她麻烦,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也由得她在自家地盘边缘这般行事,只当眼不见为净。”
“至于她那另一位师兄,赵清河……”
李桐语气微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此人对其十分倾慕,在烟霞岛并非秘密,阮云香丧夫后,赵清河对其更是关怀备至,多有回护,按常理,这本该是顺水推舟之事。”
她话锋一转,冷意森然:
“可偏偏,这位阮大家,对谁都可以巧笑倩兮,对谁都可以‘探讨风月’,唯独对这位痴心一片的赵师兄,却是能避则避,态度疏离客气得近乎冷漠。”
“一边放纵形骸,浪荡不羁;一边却又对身边最可能结为道侣、给予名分之人拒之千里……”
“这般行事,这般心性,不是水性杨花、寡廉鲜耻,又是什么?”
李桐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番描述让她自己也觉得不悦。
她看向钟鬼,眼神锐利:
“如此荡妇,你当真以为,能用寻常风月手段套出关乎她亲近师兄行踪的紧要消息?”
“依我看,她这般放纵无度之人,心中何曾真有情义可言?”
“只怕翻脸无情,比翻书还快。”
“呵……”钟鬼轻笑。
“你笑什么?”李桐面色阴冷。
“施主同为女子,却以‘荡妇’‘寡廉鲜耻’这等恶毒之言评价他人。”钟鬼双手合十,轻轻一礼:
“是否有些太过?”
“过?”李桐挑眉:
“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
“自是听到了。”钟鬼点头:
“这位天香楼的女主人有一亡夫,亡夫精音律,此女也善品乐。”
?
李桐面色阴沉,音带讥讽:
“大师真是佛门高僧,污言秽语不入双耳,只听得好言善念。”
“阿弥陀佛。”钟鬼口诵佛号:
“善哉,善哉!”
“呼……”李桐深吸一口气,不打算理会这装腔作势的花和尚,闷声开口:
“阮云香就在此间,不过看架势,想要正常接近她怕是不易。”
“不错。”钟鬼点头,表示认可:
“李施主可有想法?”
“依我看,不如用强。”李桐面露沉思,看着钟鬼低声道:
“设法将她引出,或潜入其居所制住,逼问出消息,我会在外接应,若有不妥,随时可出手。”
钟鬼抬头,视线掠过场中一众狂热男子,投向天香楼深处。
强大的神念没有足够的修为支撑,并不能窥探到内里的气息。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悲凉之意,与外界的狂欢、躁动截然不同。
“阿弥陀佛。”
钟鬼轻轻摇头:
“李施主,你杀气太重了。”
“对付这等水性杨花之人,何须客气?”李桐眉头一拧道:
“她丈夫新丧不过月余,便放浪形骸、广纳面首,闹得满城风雨,可见其心性。”
“与她虚与委蛇,不过是浪费时间,平白污了自己……清净。”
她本想说“平白污了清白”,但想到身边的花和尚也不是什么好人,临时改口,但那份不屑已表露无遗。
钟鬼挺直身体,捻动念珠,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带上了一层空远的意味:
“李施主,你观这些男子,如观飞蛾扑火,觉得他们痴愚可笑,被色相所迷,失了本心,是也不是?”
李桐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那你再观那楼。”钟鬼手指轻点:
“朱漆如血,飞檐似钩,丝竹如网,甜香如饵,如诱人之火。”
“飞蛾扑火,因其天性所向。”
“这些男子聚集于此,寻觅他们心中之火,岂能说那光本身是恶?”
“还是说,只因飞蛾扑上焚身,火便成了罪孽?”
“强词夺理!”李桐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怔,下意识反驳:
“这怎能相提并论?”
“阮云香分明是自甘堕落,以美色娱人,用来换取钱财珍宝,与那设下陷阱诱人堕落的妖魔何异?”
“自甘堕落……”钟鬼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头,眼神澄澈,倒映着李桐微怒的容颜:
“施主何以断定,她便是自甘堕落?”
“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你我只看到水面浮沫,便断言水之清浊,是否……”
“着相?”
“呵……”李桐面泛鄙夷:
“大师打的好禅机,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当前去一观。”钟鬼轻笑,大手一挥,一架七弦琴就出现在李桐后背:
“琴童,随贫僧一探这魔窟!”
“哈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对奇特的组合。
一个俊美出奇的和尚,一位眉清目秀、背负古琴的俏女婢。
诧异、好奇、鄙夷的目光投来。
刚到楼门前,珠帘掀动,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衣着鲜艳的女子扭着腰肢出来,显然是楼中的老鸨。
她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到了气质不俗的钟鬼,尤其在钟鬼脸上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就被浓浓的戏谑取代。
“哎哟~”
老鸨帕子一甩,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今儿个是什么风,竟然把大师都吹到我们这天香楼来了?”
“不过我们这儿可是只渡有缘的‘欢喜’,不渡出家人的‘清净’呀……”
她口发娇笑,两眼直勾勾盯着钟鬼俊美的五官,咽喉下意识转动。
这般标志的男儿,怎么做了和尚?
浪费!
委实浪费!
钟鬼闻声驻足,双手合十一礼,阳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和俊美的侧脸,竟真有一种宝相庄严的感觉。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差矣。”
他声音温和,带着股诱人磁性,让人下意识把注意力投来:
“佛门广大,无所不包,即有怒目金刚,降妖伏魔;亦有慈悲观音,救苦救难;为何就不能有欢喜菩萨,点化红尘痴儿,共参妙乐真谛?”
老鸨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
“好一个妙乐真谛!”
“只是……”她面露难色,道:
“我们这儿从没有招待佛门僧人的先例,而且这也不合适。”
“铮……”
李桐背后的琴弦无风自颤,其音袅袅,经久不散。
“听闻此间主人喜音律,贫僧对此略有所得,今日特来请教。”
“这……”老鸨皱眉,突然双耳轻颤,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既如此,两位请!”
她侧过身子,伸手朝里一引。
*
*
*
珠帘落下。
隔绝了门外喧嚣与诸多窥探视线,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位妙龄少女引着两人前行。
楼内光线幽暗暧昧,多以纱罩灯笼点缀,映得四处轻纱幔帐宛如浮动烟霞。
“大师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引路少女音带娇笑开口:
“如此俊美,怎生做了和尚?”
“不过刚才的琴音可真是好听,难怪我家小姐会破例让你登楼。”
李桐微微皱眉。
一个引路的女婢,就如此大胆调戏客人,可见天香楼该何等没有规矩。
“女施主慧眼如炬。”钟鬼轻笑:
“贫僧云游四方,偶经宝地,闻得此处有知音雅乐,特来叨扰。”
“皮相技艺,不过渡河之筏,让施主见笑了。”
少女轻笑,不再多言,引着二人踏上一道盘旋的木质楼梯。
三楼的格局简洁许多,廊道尽头唯有一扇雕花木门,门前无人,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幽静隔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