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
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众人重新落座,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位敞着僧袍、正自斟自饮的俊美和尚。
方才电光石火间的交手,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激起了层层涟漪。
“好身法。”
一位书生打扮的修士轻击双手,赞道:
“举重若轻,姿态从容,又蕴藏世事无常的禅意,不愧是欢喜禅宗的高徒。”
“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在此之前,没人把‘无花’放在眼里,区区一个花和尚而已。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无花’的身法、刀法之妙,堪称惊人。
虽然修为不高,但在炼气初期,足可自傲。
散修界实力为尊,方才钟鬼展露的身手,已赢得了他人的正视。
“嘿!”
火蟒焦烈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文酸子说得文绉绉的。”
“要我说,无花大师的身法,就他娘的跟泥鳅似的,李仙子那么密的剑网都罩不住。”
“不过……”
他话锋一转,铜铃大眼里闪过促狭:
“大师这身法练得这般出神入化,怕不是平日里没少被人提着剑追吧?”
“哈哈……”
这话引得舱内一阵低笑。
“焦道友这话在理。”
一人开口:
“欢喜禅宗的师兄弟们采撷‘明妃’,尚讲究个你情我愿,可无花大师这名声……怕是没少遇上烈性子的。”
“这身法,估摸着一半是师门所传,另一半怕是被人追杀时自个儿悟出来的保命绝活!”
调笑声中,带着散修们惯有的粗野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们想看看,这名声狼藉却实力不凡的和尚,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钟鬼闻言,也不恼,慢悠悠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捻动念珠。
“阿弥陀佛。”
他目光澄澈,气质出尘,慢悠悠开口:
“诸位施主此言差矣,贫僧喜花却不采花,反倒是群蜂自来。”
“这些年,追贫僧的女施主可谓不绝,贫僧本以为她们喜佛、向佛,亦愿与她们同参欢喜,可惜贫僧佛法精深,她们追不上、参不透,只好恼羞成怒,拔剑相向。”
“唉!”
“皆是嗔念作祟,可惜,可惜。”
他轻轻摇头,语气惋惜,仿佛真是为那些“追不上”他的女子感到遗憾。
这番胡搅蛮缠、歪理邪说,偏又用如此一副认真脸讲出来,倒让众人一时语塞,哭笑不得。
火蟒焦烈嗤笑一声,别过头去,显然觉得跟这淫僧论理纯属自找没趣。
李桐站在苏若水身后,听得银牙暗咬,面颊微红,却不敢再轻易发作。
方才生死一线的冰冷触感犹在颈侧。
这秃驴虽然为人不齿,但手段诡谲,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好了。”
主位上的苏若水适时开口,声音清越,压下了舱内略显纷杂的气氛。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在钟鬼身上略微停顿,眼底深处有一丝审慎的评估。
“闲谈暂且到此为止。”
她袖袍轻轻一拂,桌面上灵光连闪,凭空多出数堆事物。
灵石!
几乎堆满桌案的灵石,散发着纯净的灵气波动、诱人光泽。
另有一些白玉小瓶。
瓶身贴着诸如:“九元回气丹”、“清心散”之类的名字。
这些都是炼气修士辅助修炼的上佳丹药。
因千岛盟、百舟坊市近乎垄断了泽湖资源,丹药已是有价无市,想买都没地方买。
灵石与丹药的出现,让舱内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所有散修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毕竟这才是他们聚集于此的真正原因。
“此乃定金。”
苏若水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每人三百枚下品灵石,丹药可任选三瓶,事成之后另有厚报,方才传讯玉符中已言明,按出力多寡分配,千岛盟绝不会亏待诸位。”
“苏仙子。”寒叟墨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报酬固然动人,但烟霞岛岛主厉沧海是炼气后期,经营烟霞岛多年,护岛阵法据说已近一阶巅峰,只凭我们这些人……”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过舱内每一张面孔,不疾不徐道:
“怕是连守岛阵法都未必能够撼动,贸然前去,与送死何异?”
这话问出了多数人的心声。
就连火蟒焦烈也收敛了笑容,看向苏若水。
他们敢来,自然是有所凭恃或急需资源,但并不意味着愿意白白送命。
苏若水对此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墨老所虑极是。不过诸位放心,此番行动,并非要诸位正面强攻烟霞岛。”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诸位的任务,主要是外围调查、牵制、以及……在关键时刻,配合我千岛盟的主力行动。”
“主力?”一位背药篓的老妪声音嘶哑开口。
“不错。”苏若水点头:
“盟内高手另有要务,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摸清烟霞岛近日的人员往来、阵法薄弱处、以及几位重要人物的日常行踪。”
“这些,才是诸位需要做的。”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
散修们擅长隐匿、侦查、袭扰,正面攻坚非其所长,但做这些辅助工作却正合适。
既能发挥用处,风险也相对可控。
舱内气氛稍缓,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空口无凭,如何保证千岛盟事后认账?又如何保证在场之人不会中途泄密或反水?
苏若水显然也明白这点。
她不再多言,素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枚暗红色、非皮非帛、隐约有黑色纹路流动的奇异卷轴。
卷轴出现的刹那,舱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股阴冷、束缚、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弥漫开来。
“为确保行动隐秘,也为了保障诸位与千岛盟双方的约定。”苏若水平静道:
“需请诸位立下‘血魂契’。”
“血魂契?”有人低呼。
场中众人的面色也是各有变化,显然对此物并非没有了解。
“正是。”
苏若水展开卷轴,上面用墨笔书写着条款,大致内容与刚才商议的相仿。
对散修、千岛盟都有限制、约定。
“血魂契!”
一人闷声开口:
“签订此契,会引魔念入体,唯有完成契约,魔念才会离开。”
“若是在契约存续期间蓄意违反约定的话,魔念便会发作,轻则神魂刺痛,修为难进,重则引动心魔,神智错乱而死。”
“不错!”苏若水点头:
“温道友所言不假。”
这是修行界最为常见的约束手段之一。
魔念无形无质,却直指神魂本源,对炼气期修士有极强的制约力。
除非身怀特殊宝物或修炼了极高明的镇魂功法,否则难以抵御。
不过以前散修行事,多是口头约定,用不上这等昂贵之物。
千岛盟不然。
为成事,不介意多花费一些心思。
舱内一片寂静。
灵石丹药、魔念契约全都摆在桌上,静静等着众人做出选择。
火蟒焦烈眉头紧锁,盯着那卷轴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富贵险中求!老子信千岛盟一次!”
说罢,他屈指轻弹,一滴殷红血珠精准落在卷轴指定位置。
暗红卷轴微光一闪,那滴鲜血迅速渗入,焦烈则身体微微一震,感觉一丝阴冷气息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神魂,令他有些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有人带头,后续便顺理成章。
孪生兄弟对视一眼,默默上前滴血;书生叹了口气,似在感叹身不由己,同样完成仪式;老妪动作最慢,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挤出血滴,眼中透着股无奈,却终究还是选择签下契约……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鬼身上。
“阿弥陀佛!”
钟鬼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掌心一滴鲜血飞出,恰好落在卷轴之上。
“嗡……”
卷轴似乎亮了一瞬,一缕阴冷的魔念顺着冥冥中的联系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然而,
就在魔念触及钟鬼识海边缘的刹那。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无边无际、亘古幽暗的深渊。
深渊之中,一尊模糊却至高无上、统御幽冥的身影微微抬了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