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天子!
甚至未曾有任何主动的举动,仅仅是那身影自然散发的气息,那缕在炼气修士看来颇为麻烦的“魔念”,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能够激起。
钟鬼对此并不意外。
出神入化的幽冥天子净世观,让他的神魂如道基修士般坚不可摧。
区区魔念……
就连鱼龙岛下面的魔念都能被祛除,契约魔念自也不可能对他有用。
‘唔……’
‘看来契约并非万无一失,钟某有神魂秘法,其他人未必没有守护神魂的宝物,若是有所准备,未必不能摆脱契约限制。’
念头转动,钟鬼面上并无变化。
见所有人都已签订契约,苏若水面色明显一松,一直隐隐绷着的肩线也放松下来。
有了这层契约约束,至少短期内不必担心内部泄密或反水。
“无花大师!”
苏若水侧首看来,语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一个任务,或许正适合大师。”
“哦?”钟鬼来了兴趣:
“仙子但说无妨,贫僧出山至今,一直广结善缘,愿与仙子同证菩提、共越险阻。”
苏若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轻佻,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巧的画卷。
展开后,上面以工笔绘着一位女子。
女子云鬓轻挽,眼波流转,身着鹅黄水云长衫,倚栏而立,颇有几分风流袅娜之态,姿容虽不及苏若水清丽、李桐英气,却别有一股慵懒媚态。
“此女名叫‘阮云香’,乃是烟霞岛客卿长老‘玉面郎君’赵清河的师妹。”
苏若水指着画像道:
“赵清河数月前离岛访友,至今未归。”
“我们需要知道,他是否已经回岛,若未回,大约何时会回,目前能够给出准确线索的唯有‘阮云香’一人。”
“犹若天女,妙色端庄。”钟鬼看着画像,双手轻轻合十:
“能够得见如此女施主,当有贫僧三世之缘,自不能错过。”
无耻!
李桐眼角微抽。
苏若水又取出一个淡粉色的小玉瓶,轻轻放在钟鬼面前的桌上,瓶身还带着温热。
“大师。”
她神色平静,语气却意有所指:
“阮云香此女性情……较为洒脱不羁,喜好与俊朗男子结交,探讨风月。”
“大师风采过人,又深谙……‘交流’之道。此乃‘春风一度丸’,药性温和,却能助长情致。”
“大师的任务,便是接近此女,最好能得其青睐,从其口中套出关于她师兄柳青河的确切消息。”
此言落下,舱内几个男修脸上都露出古怪神色,想笑又强行忍住。
这任务,还真是“人尽其才”……
钟鬼拿起那粉色玉瓶,拔开塞子嗅了嗅,一股甜腻暖香飘出。
他脸上笑容扩展,眼中却无半分淫邪,一如既往的清澈通透。
即使李桐对他厌恶有加、苏若云心中抵触,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无花’妖僧风度气质俱佳,若非先入为主,定然不会认为他是位奸邪之人。
“阿弥陀佛!”
钟鬼低颂佛号:
“正所谓红粉骷髅,乃人世沉沦大毒,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仙子能成大事,贫僧这身皮囊,便是舍了又有何妨?”
“善哉!善哉!”
钟鬼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苏若水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桐,面露迟疑。
按原计划,此事应由更为了解烟霞岛情况的李桐从旁协助,以免这行事荒诞的和尚弄巧成拙或另生事端。
但方才两人刚起冲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桐忽然嘴唇微动,向苏若水传音道:
“苏姐姐,让我跟他一起去。”
苏若水眉头微蹙,传音回道:“桐妹,你清楚此人深浅难测,行事乖张,方才……”
“我知道。”李桐的传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冷意:
“方才交手,我察觉他身法虽诡秘莫测,但真气修为并不高,膂力也非其长。”
“我已有防备,他身法的优势未必能够尽展,师姐请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若水沉吟片刻,看着李桐坚定的眼神,又瞥了眼气质出尘的钟鬼,终于暗自点头,传音道:
“务必小心,一切以打探消息为先,莫要再起冲突,若事有不谐,立刻撤回。”
两人这番传念交流,自以为十分隐秘,却不知钟鬼那经由幽冥天子净世观淬炼的神魂感知,虽未刻意窃听,但如此近的距离,那细微的神魂波动与意念指向,依旧如微风拂过水面,在他心湖映照出清晰的涟漪。
她们交谈的内容,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钟鬼心中暗笑,这李桐倒是有趣,输了不服,还想就近监视找回场子?
如此正好……
他也想得到九玄门的另外一半传承。
苏若水得了李桐的保证,转向钟鬼,开口道:
“无花大师,此事关乎重大,需有人从旁策应,便让李桐师妹与你同行,她曾随师门长辈拜访过烟霞岛,对岛内情形和赵清河一脉略知一二,或能帮上忙。”
钟鬼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看向李桐。
李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自镇定地回望,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只见钟鬼双手缓缓合十,脸上的轻佻之色收敛,竟真如一位得道高僧般,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
钟鬼开口,声音平和:
“李施主愿与贫僧同行,共渡此‘风月之劫’,实乃缘法。”
“红粉非空,空非红粉;剑锋藏秀,秀隐剑锋。”
“此行有施主这般清净慧剑相伴,正可斩却沿途纷扰妄念,直指本源。”
“善哉!”
钟鬼面泛欢喜之色,眼神澄澈如镜,竟丝毫不显淫邪之意:
“贫僧……甚为欣喜。”
李桐一愣,明知这秃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
*
*
烟霞岛。
边缘。
此处有一三层木楼。
朱漆雕栏,飞檐挂铃,檐下悬一匾额,上书三个柔媚又不失风骨的大字。
天香楼!
此刻,楼前那以温泉水引成的曲折溪流畔,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左侧之人,身着敞开僧袍,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他面如冠玉,鼻梁高挺,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疏懒澄澈,相貌气度,颇似几分壁画上走下来的俊美罗汉,只是这罗汉手中无法器,腰间却悬着一柄白玉般的禅刀,平添几分肃杀。
正是钟鬼伪装的“无花”。
右侧女子,一袭利落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
她五官深邃,眉眼如剑,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正是李桐。
她站得笔直,与身旁那懒洋洋倚着柳树的和尚形成鲜明对比。
阳光透过柳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显出一丝难以掩藏的厌恶。
天香楼前,景象颇为“热闹”。
楼门大开,珠帘半卷,隐约可见内里轻纱曼舞,有丝竹悦耳之声传出,更有一股混合了脂粉、暖香、酒气的甜腻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楼前空地上,或坐或立、或翘首以盼的数十名男子。
这些男子年龄不一,衣着各异。
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有故作潇洒的文士,也有孔武有力的江湖客。
他们脸上此刻的神情出奇地相似,都带着渴望、迷恋乃至卑微的狂热。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黏在楼门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绝世珍宝的出现。
“云香姑娘今日会露面的吧?”
“昨日她在二楼露了一面,真可谓是国色天香、妩媚动人。”
“若能再见一次,死亦无憾了!”
“……”
“想要见云香姑娘并非易事,若无惊人才艺、罕见财宝难以入内,除此之外……”一人慢悠悠开口:
“就算是你富甲天下,如果长得丑,同样不会受云香姑娘待见!”
“什么?”有人音带愤怒开口:
“不过是一个婊子……”
“兄台慎言!”一人肃声开口:
“云香姑娘可是修成真气的仙人,愿意与我等凡俗共结连理已是心怀众生,岂容你在此污蔑?”
“是极!是极!”
“把他赶出去!莫要污了云香姑娘的眼!”
“……”
“天香楼乃是雅致之地,何时来了如此粗俗之人,还不速速离开?”
一群人声讨不断,刚才开口的大汉面色变换,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呵……”
目视此景,李桐忍不住冷哼一声:
“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