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门前止步,敛了笑容,恭声道:“小姐,人带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才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媚,反而有些微哑,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如秋日午后晒暖的狸猫。
“进来吧!”
“是。”
房内景象与楼下的靡丽截然不同。
空间开阔,陈设清雅。
地上铺着素色蒲席,临窗一张矮几,几上紫铜香炉袅袅升腾着青烟。
房间深处,立着一面巨大的素白屏风。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侧影,正倚靠软枕,独自品茗。
正是此间主人阮云香。
李桐抿嘴,一股杀意自心头浮现。
双方相距不足十丈,以她与无花的手段,擒下一个不善斗法的炼气初期修士应该不难。
“哒……”
屏风后。
女子的身影好似察觉到什么微微一顿。
“阿弥陀佛。”钟鬼踏步上前,双手合十:
“贫僧无花,一介游方野僧,听闻此间主人喜音律,今日特来请教。”
屏风后的人影沉默了片刻,方道:
“大师既携琴童,想必是有备而来,不知可否为云香弹奏一曲,以解寂寥?”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钟鬼颔首。
他示意李桐取下古琴,随意寻了个地方盘坐,双手虚按琴弦。
强大的神魂之力如同无数细微触手,感应中屏风后女子的心境。
顿了顿。
他伸指轻按琴弦。
“铮……”
琴音响起,如一颗清冷水滴落入玉盘,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紧接着,琴音流淌而出,初时舒缓清越,如山间晨雾缓缓弥漫,又似幽泉咽石,泠泠淙淙。
指法并不繁复花哨,但每一个音都饱满圆润,气息绵长,意境随之铺展。
高山流水!
此曲钟鬼前世便已熟稔,今生以修行者的神魂掌控施展出来,更添一份超凡脱俗的灵气。
琴音时而高昂如登临绝顶,俯瞰群山巍峨,云海翻腾,一股浩然壮阔之气沛然而生;时而低回婉转,如深涧流泉,曲折幽深,于静谧中暗涌生机。
钟鬼并没有刻意炫技,也未注入任何魅惑或扰乱心神的法力,只是以凡人之躯弹奏。
其音,
如巍峨高山、潺潺流水。
屏风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完全坐直,静静聆听。
一片的‘琴童’李桐面泛愕然,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抚琴的钟鬼。
这淫僧……竟真的能弹出如此琴曲?
而且……
清越脱俗、意境高远。
她不懂琴,却能听出琴曲中的意境,这才是最为难能可贵之处。
要知道。
钟鬼并没有施展六欲天魔音中勾动他人欲念的法门,纯以技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良久,
屏风后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大师此曲,深得前人遗韵。”
阮云香的声音里,那份慵懒与倦怠也被冲淡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怅惘: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好曲!”
“敢问大师,此为何曲?”
此界也有许多名曲,但其中并无高山流水。
“贫僧途径一地,闻一典故。”钟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道:善哉,峨峨兮若神山!志在流水,钟子期道: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昔年,知音既逝,弦断有谁听?”
“此曲,曰高山流水!”
钟鬼双手合十:
“伯牙之曲若能得仙子听闻,定然得觅知音,当断弦再续。”
“……断弦再续?”屏风后,阮云香娇躯轻颤,音带哽咽:
“断弦,真能再续?”
?
李桐面泛愕然。
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曲琴曲而已,就算再好听,也不至于听得落泪吧?
“大师。”
良久,阮云香方道:
“听闻如此琴曲,云香甚是……欢喜,可惜自从亡夫走后,妾身已立誓终身不再抚琴。”
“还请海涵。”
咦?
李桐挑眉。
子期身死、伯牙断琴,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和尚是弹到阮云香心坎里了。
难怪如此动容!
‘这花和尚好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就让一个荡妇心神动荡,还生的如此好相貌,诱惑女子自是无往不利。’
‘哼!’
‘如此本事不去参禅求佛,却花在女人身上!’
她面泛不屑,静观其变。
“善哉!”
钟鬼开口:
“女施主缅怀先人,琴音寂寥,亦是常情。”
“贫僧云游之时,曾闻烟霞岛‘玉面郎君’赵清河赵施主亦精擅音律,尤以洞箫著称,据闻其声清越,有穿云裂石之妙,贫僧心向往之,本欲借此行讨教一二,只可惜缘悭一面,听闻赵道友离岛未归,甚是遗憾。”
“不知女施主可知,赵道友何时方回?贫僧或可稍作逗留,以全此愿。”
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痴迷音律的僧人,顺口打听另一位音律大家的行踪,合情合理。
李桐却是心头狂跳,剑意蠢蠢欲动。
这妖僧!
竟如此直接问了出来,万一打草惊蛇,岂非坏了苏姐姐的大事?
屏风后,
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那窈窕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屏风上寒江独钓的剪影。
良久。
方慢声开口,却并未提及赵清河之事:
“妾身曾听闻一个佛门典故,想向大师请教。”
“阿弥陀佛。”钟鬼双手合十:
“施主请说。”
“佛门净土之中,有一菩提树,树上住着两只鸟。”阮云香道:
“某一日,雄鸟被毒蛇咬死,雌鸟每日仍衔果而回,假装雄鸟还在,你说这雌鸟痴不痴?”
“她若痴,当随其而去,她若不痴,亦该早早放下。”
“阿弥陀佛。”钟鬼轻叹,开口问道:
“毒蛇可还在?”
“……在。”
“那就是雌鸟害怕忘记,雄鸟因何而死。”钟鬼合十一礼:
“佛曰: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言。”
“人生七苦: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以及怨憎会。”
“怨憎会之苦,为最。”
场中一静。
李桐眉头紧锁。
良久。
“大师此言甚是。”阮云香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师兄确善洞箫。”
“不过他数月前离岛访友,归期不定,大师若想讨教怕是……”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
“需等三日之后。”
三日?
李桐双眼一亮。
“阿弥陀佛。”钟鬼面露笑意:
“三日而已,贫僧可以等。”
“琴童。”
他转过身,看向李桐:
“帮我在附近的酒楼租一间客房。”
“无需如此麻烦。”阮云香软绵绵的声音响起,屏风随即撤去:
“大师不妨在这里住下,莫非是嫌弃妾身这里污浊?”
软塌之上,一女款款站起,身姿婀娜、眉眼妩媚,赤足踏地行来。
“妾身虽不再抚琴,却对琴曲颇为了解,这几日不妨就暂代师兄与大师论琴品乐。”
她双手放于腰间,轻轻一礼:
“大师!”
“云香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