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林,
程家祖宅。
火焰,
到处都是火焰。
百年世家苦心经营的老宅,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
雕梁画栋在烈焰中扭曲崩裂,亭台楼阁在浓烟中轰然倒塌。
夜风卷着火舌,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厉鬼在哭嚎。
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夜空染成暗红色,浓烟滚滚,遮蔽了星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气,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祖宅内,数千竹农疯狂地欢呼、叫嚣。
他们身上涂满血符,在火光照映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有人扛着从程家库房抢来的绸缎布匹,有人怀里塞满金银器皿,还有人拖着程家女眷的头发,不顾女眷嘶吼在人群中肆意凌辱。
哀嚎声、狂笑声、器皿破碎声、火焰爆裂声……
彼此交织。
张昂站在祖宅正堂的废墟前,负手而立。
他身上的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脸上却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添了几分狰狞。
“大哥,我们这次发了。”一个心腹匆匆奔来,声音带颤道:
“程家库房里堆满了金银,不知多少箱子,还有不少房契、各种绫罗绸缎……”
“蠢材!”张昂皱眉喝道:
“灵石、法器、功法这些才有用,就算是粮食也比金银房契来的重要!”
“绫罗绸缎这些凡物,要来何用?”
“最多给这些竹农拉拢人心,难不成你还指望它们打胜仗?”
“是。”心腹一愣,点了点头:
“卑职明白了。”
张昂转身,望向远处万竹林的方向。
那里还有零星的战斗声传来,是程家最后的抵抗力量在垂死挣扎。
“程万山已死,程家嫡系尽灭,大局已定。”他缓缓开口:
“接下来,就是如何消化这片基业了,数万竹农就算有一半训练成血龙军……”
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张昂猛地抬头,只见一团血光包裹着数十道身影从天而降。
为首者,正是身穿亮银锁子甲的罗成。
“哈哈……”罗成落地,扫眼偌大程家老宅,忍不住大笑出声:
“张兄弟,辛苦了!”
“短短数月拉拢这么多竹农,一夜之间拿下程家,果真没让本将军失望。”
“不敢当。”张昂急忙躬身行礼:
“幸不辱命,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执行将军之令罢了。”
“张兄弟不必过谦。”罗成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的火海与疯狂的人群,眉头微皱:
“不过,程家虽灭,这数万竹农却是个麻烦,他们今日能为你所用,明日也可能被别人煽动。”
“将军放心。”张昂心头一紧,连忙道:
“属下在他们喝的血酒里施了手段,若不修炼血龙军功法,三个月后必呕血而死,而只要修炼了功法,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些人,翻不起浪来。”
“好!好手段!”罗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大笑点头:
“张兄弟果然手段了得,不过……”
他顿了顿,方慢声开口:
“正所谓人力有尽时,数万竹农,若是由张兄弟一人管理怕是忙不过来,罗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需要有人帮助张兄弟分担一二。”
嗯?
张昂面色微变,心中陡生一股怒意,不过在罗成炯炯双目的注视下,又不得不把这股怒意给压下去。
分担?
说的好听!
不过是分权罢了!
“是。”张昂面露强笑,干巴巴开口:
“罗将军考虑的周全,不过竹农与寻常百姓不同,若是不通他们的习俗,想要约束怕是不易,而且还有可能引发民变。”
“一时间,倒也不好去找人选。”
“这就不劳张兄弟操心了。”罗成摆手,把身后一人引出来:
“她就很合适。”
夜幕下。
火光跃动。
一道清冷倩影从罗成身后缓步行出,青衫染血、双目蒙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迹,赫然是已经瞎了,且刚瞎没有多久。
张昂瞳孔骤缩,忍不住失声惊呼:
“二小姐!?”
来人正是程清禾。
她身姿挺拔,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步伐稳健得不像盲人。
更诡异的是,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媚意,与往日那个端庄矜持、英姿飒爽的程家二小姐判若两人。
“是我。”
程清禾声音清冷,还带着大哭之后的沙哑,‘目’视张昂开口:
“张兄,我们又见面了。”
“……是。”张昂面色变换,慢声道:
“程家生变,张某还担心二小姐会遇到危险,想不到在这里。”
“二小姐,您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程清禾道:
“清禾识人不明,为程家引来灾祸,所以自戳双目,以示警戒。”
“好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无心大师怜我遭遇,传了我欢喜禅宗的‘心眼通’,如今我虽目不能视,心眼所见,却比肉眼更加清晰。”
她声音平缓,不疾不徐,也无愤慨、恼怒,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落在张昂耳中,却激起惊涛骇浪,心中更是生出一股寒意。
他猛地侧首看向罗成,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罗成要分他的权!
而且是用程清禾这个程家余孽、视自己为仇人的人来分他的权?
“将军。”张昂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不满,声音尽量平静:
“程二小姐毕竟是女儿身,而且……程家刚灭,竹农对她恐怕心怀怨恨,让她管理竹农,怕是难以服众。”
“是吗?”罗成还未开口,程清禾却先说话,并缓步上前:
“清禾却不这么认为。”
她以青竹杖点着地面缓缓移动,火光照在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蒙眼白布在风中微微飘动,配上她平静的面容,竟有种诡异的圣洁感。
“赵四。”
程清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个中年汉子耳中。
那汉子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看来。
“你女儿去年得了肺痨,是我让人送去三株三十年药龄的玉髓灵药,才救了她一命。”
程清禾声音平静:
“你当时跪在我的面前,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程家。”
“如今,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赵四脸色煞白,手中的竹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瞬风钱兄弟。”程清禾转向另一个方向,‘看’着对方道:
“当年你在赌坊欠下巨债,要被人砍掉手臂,求到我的身上,是我出面摆平,还让你在程家库房做了个管事,你可还记得?”
一位身材高瘦的男子面色微变,不敢与她‘对视’。
“你不记得?”程清禾偏了偏头颅,轻叹一声,柔声开口:
“但你送我的那对翡翠镯子,现在还收在我房里,钱兄弟对我的情谊,清禾可是一直都记着。”
“不敢忘怀!”
“噗通!”
高瘦男子面色变换,陡然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开口:
“二小姐,小的对不住您,以后您有何吩咐,小的这条命任您驱使!”
“好。”程清禾缓缓点头,继续点名:
“孙二狗,”
“你娘去年冬天冻死在路边,是我让人收殓下葬,还给了你十两银子的安家费,你送我的那只绣花鞋,我也一直收着。”
被点名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二小姐……我……我对不起你……”
程清禾一连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竹农中的小头目。
他们有的是竹农,有的是投靠而来的江湖人士,不一而足。
她一一说出这些人与程家的渊源,说出他们曾送过什么礼物,受过什么恩惠。
每说一句,就有一人脸色惨白,或低头,或下跪。
场中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原本听命张昂的‘血龙军’渐渐冷静下来,他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头目,又看看蒙着眼的程清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仇恨?
有。
程家确实剥削过他们。
但恩情呢?
程家也曾施恩于他们。
“程家对不起你们。”程清禾看着张昂身后的竹农,慢声道:
“但清禾,可曾对不住你们?”
“我爹、我叔伯、我程家上下,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错事,今日程家覆灭,是因果报应,是天道循环,我不怨任何人。”
“但恩情,诸位可还记得?”
场中一片死寂。
不少人悄悄低下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程清禾喜欢结交江湖人物,三教九流皆有,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今几乎都加入血龙军,但这些人中不乏重情重义之辈。
面对程家其他人,自能下得去狠手,但面对程清禾……
难免愧疚。
尤其是有些人对程清禾心怀情谊,此时更是感觉如百爪挠心。
“如今程家已灭,往事如烟,已然散去。”程清禾缓缓道:
“但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饭还要吃,张兄弟答应给大家分田分地,我程清禾在此可以保证,此事一定会尽数兑现。”
她突然转身,面向张昂的方向,虽然蒙着眼,却仿佛能精准地“看”到他:
“张兄弟,你说是不是?”
张昂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程清禾会来这一手。
先是点出竹农头目与程家的恩情,让他们心生愧疚;再以个人恩惠软化其中数人;最后又抬出分田分地的承诺,牢牢抓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