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林北麓,一处地势相对开阔的缓坡。
时值深秋,竹叶已染上些许枯黄,在渐起的寒风中瑟瑟作响。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压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竹叶腐烂的微酸,令人心生不安。
程万林站在缓坡南侧,他的身后是二十余名程家精锐护院,个个面色凝重,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他的身旁,是出关的程砚辰、程清禾,还有罕有露面的竹公公与竹婆婆。
两位竹精弯着腰、驼着背,一人手持青竹杖、一人手捧旧竹篮,看上去好似两位操劳大半生的竹农,若是混在人群丝毫不会起眼。
缓坡北侧,青竹帮的人马也已抵达。
为首之人面露傲气、眼眉飞扬,正是青竹帮帮主秦苍之子秦烈。
在其身旁,是一位光头僧人。
无色!
他依旧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胸前那幅男女交合图案在阴天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
白玉禅刀斜挎在腰侧,刀鞘朴素,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透出。
他双手合十,立于坡前,姿态竟有几分宝相庄严,若非那邪气纹身,倒真像位得道僧。
无色身后,数十名青竹帮帮众押着一个人。
那是程砚书。
只不过若非有熟人在场,绝不会有人认出此人是本应风华正茂、器宇轩昂的程家大少爷。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拴着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拖曳声。
身上的锦衣早已褴褛不堪,沾满尘土泥污与暗褐色的血渍。
还有那脸。
曾经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瘦得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涣散,仿佛失去了聚焦的能力,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地面。
仅仅只是几天的时间,他就像是整个人失去了精气神一般。
没人知道程砚书具体经历了什么。
只能从眼中看到那极致的痛楚、被彻底碾碎的自尊,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似乎连站立都需要耗尽力气,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砚书!”
程万林上前一步,面色复杂:
“你怎么……”
“唉!”
“大哥!”程清禾历来看不起自己这位大哥,但现今看到他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也不由心中发酸、两眼通红,声音哽咽道:
“你没事吧?”
程砚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僵硬,像一具生锈的木偶,涣散的目光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到程万林几人脸上。
那一瞬。
程万林看到侄儿眼中骤然涌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羞愧。
程砚书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冲刷出两道苍白的痕迹。
他轻轻摇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哭嚎,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乃至咬出鲜血。
秦晚筠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掩住嘴,眼中却满是扭曲的快意。
她今日换了一身艳红的裙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一种满足又兴奋的光彩。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程砚书,没有愧疚、怜悯,只有一种玩味般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旧物。
“贱人!”
程清禾咬牙怒吼: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秦晚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阿弥陀佛!”无色双手合十,上前一步开口,他声音洪亮,带着奇异的韵律,竟有几分梵唱般的悠远:
“贫僧无色,奉秦帮主之命,护送程公子前来。”
“程公子在青竹帮做客数日,似乎……精神方面有些不济,程二爷是否要先验验货?”
验货?
那是人!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程清禾下意识上前,却被程砚辰按住肩头,制止了她的话头。
“先把人换回来再说。”
“无色大师,废话少说。”程万林强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痛惜,沉声道:
“灵石在此,程家在分舵的人手也已退出,地契、账册也已备好。”
“放人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护院当即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上前,放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灵石,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灵光。
另有一沓地契、账册。
“程家果然守信。”无色目光扫过木箱,微微一笑:
“既如此,交易便开始吧!”
“贵方先将灵石与地契送至中途,我方放人,程公子走回一半,双方各取所需,如何?”
这是最常规也最稳妥的交易方式,避免一方拿到东西后立刻翻脸。
程万林深吸一口气:“可以。”
他示意护院将木箱与文书送到场地正中位置,然后退回。
无色也挥了挥手,身后两名青竹帮众解开程砚书脚上的铁链,推了他一把:
“走!”
程砚书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他稳住身形,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场地中央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鞋板拖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程万林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竹公公与竹婆婆气息隐晦地锁定了无色,防备他任何异动。
程家护院们更是屏住呼吸,紧握兵刃。
无色依旧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合十的双手拇指,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相互摩挲。
秦晚筠则悄悄退后半步,躲到了两名青竹帮众身后,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与期待。
程砚书走到了场地中央位置,距离木箱与文书只有三步之遥。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缓缓转头,看向程万林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面上突然露出痛楚之色,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二叔……”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包括竹公公、竹婆婆。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直宝相庄严、含笑而立的无色,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改变双手合十的姿态,只是双脚微微分开,脚掌轻轻踏地。
“咚!”
一声闷响,仿佛巨鼓擂动,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神的震动。
在场所有人,包括竹公公竹婆婆,都在这一瞬感到心脏猛地一缩,气血为之一滞。
就在这气血凝滞的刹那,无色的身影……
瞬间消失!
不!
并非消失、瞬移,而是因为移动速度太快,导致肉眼难辨。
原地只留下一道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残影,而那残影也在一眨眼间如烟消散。
无色之前立足之地,地面裂痕遍布,好似一朵绽放的莲花。
下一瞬,绽放的莲花出现在竹公公身前,而他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这一步,跨越了足足三十七丈!
没有任何加速过程,没有任何轨迹可循,就像空间本身被折叠了一半,他一步踏出,就从彼处踏到了此处。
佛门顶尖身法神通——步步生莲!
竹公公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毕竟是炼气中期的竹精,历经百年风雨,本命神通深入骨髓。
在无色踏地引起心神震动的瞬间,他就已警铃大作,体内沉寂数百年的乙木灵气疯狂运转
“咄!”
竹公公厉喝一声,不是用嘴,而是用手中青竹杖重重顿地。
杖尖触及地面的刹那,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陡然泛起浓郁的青光,无数细密的竹根虚影破土而出,交织成网,挡在他身前。
同时,他的身上浮现一层青甲。
这是用灵竹竹芯炼制的护身宝甲,甲片轻薄如叶,却隐隐流转着坚韧的乙木灵光
青甲爆发出璀璨灵光,甲片上的玄妙竹纹也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游走,构筑起第二重防御。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神通“万竹生根”,结合身上的本命青甲,自信便是炼气后期的修士全力一击,也能够稍作抵挡。
无色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看面前的竹公公,而是微微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穹,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神情。
他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右手抬起,五指舒张,做了一个拈花的姿势。
“般若。”
他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随着这一声轻吟,他腰间的白玉禅刀无风自动,自行出鞘三寸。
仅仅是三寸!
一道如玉般的刀光,自那三寸刀锋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寻常刀气的锐利光芒,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禅意”。
一种蕴含着佛门“空”、“寂”、“灭”、“般若”真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