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流淌得很慢。
慢得能看清每一缕光芒的蜿蜒轨迹,慢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但就是这“慢”,让竹公公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绝望!
因为他发现,自己布下的“万竹生根”防御,那无数坚韧无比的竹根虚影,在那如玉刀光流淌而过时,竟然……没有反应。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摧毁,而是仿佛那刀光根本就不存在,直接“穿透”了过去。
或者说,竹根防御“允许”了刀光的通过,就像水允许光的通过一样自然!
般若禅刀——诸法空相!
万物皆空,何来阻碍?
竹公公魂飞魄散,狂吼一声,不顾一切燃烧体内的本命精元,青甲上的竹纹疯狂闪烁,试图做最后一搏。
但已经太迟了。
如玉刀光“流淌”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竹公公僵立在原地,脸上还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青甲完好无损,皮肉也没有伤口。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消失了。
他的生机、他的灵性,他数百年来苦修凝聚的本源,在那刀光流过时被生生抹除。
就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不留痕迹。
“噗……”
竹公公张口,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蓬青色的、细如尘埃的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黯淡、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肌肤浮现出木质的纹理,整个人迅速“枯萎”,化作一截枯朽的、布满裂痕的老竹虚影。
“老头子!!!”
竹婆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手中旧竹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青芒,试图护住竹公公即将消散的本体。
“阿弥陀佛!”
无色双目收缩,右手握住了白玉禅刀的刀柄,拔刀、斩落。
他的动作依旧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刀光再起,依旧是如玉色泽,却比之前那一道凝实了百倍。
虽无禅意,却有杀机!
刀光斩向竹婆婆的竹篮青芒。
“嗤……”
青芒与如玉刀光接触的瞬间,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刺耳声响。
竹篮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竹婆婆闷哼一声,口鼻溢血,枯瘦的身体如遭重击,抱着老竹虚影向后抛飞。
“走!”
那截正在枯萎的老竹虚影口发怒吼,最后一点灵光轰然迸发。
一捧碧芒涌现,卷向竹婆婆、程万山几人,把他们扔向万竹林。
“老头子!”
竹婆婆嘶声厉喝。
她强行催动体内真元,旧竹篮猛然炸开,化作漫天青色竹叶,铺天盖地卷向无色,同时身形如电,抱着竹公公的本体,化作一道青光,朝着万竹林深处疯狂逃遁。
这一切,从无色踏地引起心神震动,到他一步百余米近身,再到出刀三寸击杀竹公公,最后拔刀斩伤竹婆婆,整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只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
直到此时,程家护院才从最初的心神震慑中勉强反应过来。
“杀!”
“一个不留!!!”
秦烈大吼,秦晚筠厉声呼喝,青竹帮帮众如狼似虎扑向程家护院。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攻势凌厉,配合默契,瞬间就冲垮了程家仓促组成的防线。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血肉撕裂声顿时响成一片。
被竹公公甩进万竹林的程清禾目眦欲裂,拔剑想要冲出去厮杀,却被程砚辰一把按住。
“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能让竹公公死的没有价值。”
他看了眼无色所在方向,面露惧色,挥袖卷住程清禾与程万林,朝着程家老宅扑去。
现今无色去追杀竹婆婆,暂时没空理会他们,待到解决了竹婆婆……
竹婆婆绝非那无色的对手!
程家,
如何才能避开这一劫?
“三位。”
一道魁梧身影出现在面前,拦住几人去路:
“要去哪儿?”
“秦苍!”程万林双目收缩:
“你竟敢出现在这里?”
“为何不敢?”秦苍轻笑:
“程家阵法尚未修复,主阵的两头竹精一死一伤,这万竹林也就非是险地,秦某如何来不了?”
三人心头一沉。
“二叔、清禾。”程砚辰深吸一口气,闷声开口:
“我拦住他,你们快逃!”
“逃?”秦苍单手一伸,掌中出现一根丈八长矛,面泛冷厉之色:
“今日你们谁也休想逃掉!”
后方。
程砚书依旧呆呆地站在场地中央,那木箱与文书之前。
他看着竹公公身死,看着竹婆婆受创,看着程家护院在屠杀中哀嚎倒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尊彻底破碎后,又被粗糙粘合起来的瓷偶,只剩下空洞的外壳。
*
*
*
无色并没有参与对程家护院的屠杀,甚至没有多看战场一眼。
对于凡人的厮杀,他不感兴趣。
“呼……”
轻吐一口浊气,压下心中升起的那股疲惫,他的面色缓缓恢复如常。
刚才一刀斩杀竹公公,看似轻松,实则对他而言也极其吃力。
不然。
也不会在重伤竹婆婆之后,眼睁睁看着她逃跑,而没有追击。
望着竹婆婆逃遁的方向,他脸上那抹悲悯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跑?跑得了吗?”
他轻声自语,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朝着竹婆婆逃遁的方向追去。
竹婆婆抱着竹公公枯萎的本体在万竹林中疯狂穿梭,她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光,掠过一丛丛竹林。
所过之处,两侧的灵竹无风自动,其上竹叶纷纷脱离枝头,在她身后汇聚成一道旋转的叶墙,试图延缓追兵。
但无用。
无色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次脚步落下,就是十数丈距离被轻松跨越。
手中禅刀轻轻一挥,叶墙就被斩碎。
他始终吊在竹婆婆身后百丈左右,既不急着追上,也不拉远距离,就像一只戏耍猎物的老猫。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神情,仿佛很欣赏这种追逐中,猎物拼尽全力却依旧绝望的过程。
竹婆婆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股如影随形、冰冷刺骨的杀意。
“咦?”
像是察觉到什么,无色眼神微动,脚下的速度陡然快了几分。
手中禅刀更是斩出道道如玉刀光。
刀光覆盖方圆数十丈,上百刀芒当空交织,无数青竹碎裂当场。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竹婆婆的身影也在场中消失不见。
“遁法?”
无色面露诧异,眼中首次露出惊疑之色:
“竟然可以借助灵竹遁走,好有趣的法门,不过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灵竹,
一个灵字,就说明了罕见。
万竹林的灵竹大多在一个地方,那里也是两头竹精的住处。
无色淡淡一笑,方向一转,朝着万竹林最深处、核心位置而去。
不多时。
一个巨大的坑洞映入眼帘。
阴煞之气、残余的青竹瘴气在此混合,形成了一片天然迷瘴。
坑洞深不见底。
地脉气机在此地变的混乱,导致天地元气涌动不休,如同无数细微颗粒汇聚而成的煞气从地底喷出,将迷瘴变的更加粘稠。
不远处。
一个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隐约可见一团亩许大小的黑色雾气在缓缓翻滚蠕动,正是钟鬼的玄阴神瘴。
玄阴神瘴边缘,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纹巨虎伏卧在地,琥珀色的虎目半开半阖,似在假寐。
虎背上,一道玄袍身影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晦涩深沉,仿佛与这片阴煞之地融为一体。
“钟鬼?”
无色面露轻笑,身形一转,缓步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