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议事堂,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今日一役,虽然大敌尽诛,程家却也损失惨重。
万竹林大阵被毁,此乃家族立足的根基,只此一个损失就难以承受。
家主程万山坐在主位,面色依旧带着激战后的苍白与疲惫,肩头缠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程砚书、程清禾分立两侧。
程万林坐在下首位置,伤势更重,半靠在椅背上,气息萎靡。
程砚辰、程策也已到场,面露关切看着父亲。
其余几位核心执事、族老也俱在座中,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堂内沉寂了许久,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程清禾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但眉宇间的英气未减。
“父亲,二叔,各位叔伯。”
她声音清晰,环视众人:
“白莲教此次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李堂主身死,对白莲教而言是折损颜面与实力的大事,他们必定会报复。”
“而经此一役,我们程家的护山大阵被毁,根基受损之事,怕也瞒不住。”
“四方豺狼,闻腥即动,单凭我们如今残存的力量,怕是守不住这万顷竹林,更护不住数万竹农。”
此言落下,众人面色越发阴沉。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程清禾的话不假,今日之事虽然结束,但……
危机还在后头!
“我们该怎么办?”程砚辰面泛焦躁,他的修行天赋虽好,却不喜俗物,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干着急。
“清禾。”程万山开口:
“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听听。”
“是。”程清禾抱拳拱手,顿了顿,目光灼灼道:
“与其坐等各方势力上门蚕食鲸吞,不如……我们主动择一良木而栖!”
“清禾,你的意思是……”程万林捂嘴咳了两声,皱眉问道。
“投靠一方大势力!”程清禾斩钉截铁开口:
“如今天下,雍州之地,朝廷权威尽失,群雄并起。除了白莲教,尚有占据北地三郡的‘平北军’,盘踞在西河府的‘金刀盟’,以及近年来声势颇大的‘天南会’。”
“我们程家虽失阵法,但仍有数万亩竹林产出、万余能战的竹农根基,以及多年积累的财富人脉。以此为资,寻一方有潜力、讲规矩的势力投靠,换取庇护和发展之机,总好过在此坐困愁城,最终被乱兵流寇或如白莲教这般的邪教吞得骨头都不剩。”
“不可!”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立刻摇头反对,他是程家掌管账房的外房五爷,素来谨慎:
“清禾丫头,你这话说得轻巧!”
“投靠?投靠谁?天南会、金刀盟……,你对他们了解吗?”
“这些都是刀头舔血的军阀匪寇,投靠他们就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我程家百年基业、数百族人性命,恐怕都要成为他人垫脚石。”
“五叔公所言极是。”另一位中年执事附和道,他也是程家外房弟子:
“我程家立足竹山数百年,靠的就是这片竹林和自守之策。先老太爷在世时常说,乱世之中,需不偏不倚,谨守本分,方能长久。”
“主动投靠,便是卷入漩涡中心,再难脱身。阵法现今虽毁,但竹公、竹婆两位前辈尚在,我们加紧修复,未必不能恢复几分威能。”
“再者……不是还有钟仙师吗?”
提到钟鬼,堂内众人精神皆是一振,眼中流露出希冀之色。
程砚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钟仙师实力深不可测,连炼气中期的白莲教堂主都能斩杀,确是我程家眼下最大的倚仗。”
“但……仙师毕竟只是客卿,为了我们与白莲教结下如此大仇,他是否会一直留在程家?”
“就算留下,他又能否抵挡白莲教可能派来的更强的高手?毕竟,白莲教能占据三郡之地,教中定然有炼气后期高人坐镇,而且有不少。”
这话又给众人心头浇了一盆冷水。
“大哥。”
程万林却看向兄长程万山:
“我们现在无有所依,在阵法修好之前,钟仙师的态度至关重要。”
“须弄清楚他的想法,更要尽力与之交好,客卿之谊太过薄弱,最好有更稳固的关系。”
“难!”程万山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钟道友不喜美色,也不缺法宝,我程家能拿出来的东西有限。”
“至于以后……”
“清禾所言,不无道理,坐以待毙绝非良策,但贸然投靠一方,风险同样很大,此事不可莽撞、着急,先从库房里拿一百枚灵石出来,另外取三份玉髓竹米,以谢钟仙师救命之恩。”
“哗……”
此言落下,场中不由大哗。
“一百枚灵石!三份玉髓竹米!”程五爷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胡子直抖:
“这……这几乎是库房小半积蓄和最珍贵的灵产了,家主,这手笔是否太大了?”
“五叔公,”程清禾正色道:
“若非钟仙师,今日我程家已无议事堂,你我或许已成阶下囚甚至刀下鬼,灵石宝物再珍贵,比得上全族性命、百年基业吗?”
“此刻吝啬,才是取祸之道!”
“清禾说得对,钟仙师的价值,远超这些外物。”程万林也支撑着坐直身体,点头道:
“若能以此换来钟仙师更多的关照,甚至只是多留些时日,为我程家争取喘息之机,便是值得!”
“可是……”有人低语:
“邀请客卿与青竹帮斗法,许下重利,并为拿贾临风贼子的两个徒弟准备灵池,已经快耗尽我们程家库存,接下来还要修补阵法,更不知需要多少灵石、资源,我们手上还有什么?”
场中一静。
“那个……”程砚书结结巴巴转移话题:
“我听说精通阵法的散修‘玄机子’最近在附近有过出没,若是能把他请来,当能更快修复阵法。”
“玄机子?”程万山点头:
“我听说过此人,是位性格古怪的散修,喜好与凡人同游。”
“让我们的人注意打听一下。”
“修复阵法一事,刻不容缓,竹公竹婆两位前辈受损不小,修复需大量灵材和时间,此事由齐河牵头,库房资源优先供给,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是!”
堂中众人应是。
“还有一事!”程万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青竹帮!”
“当日赌斗他们落败,约定赔偿至今未至,秦苍更是毫无音讯。”
“这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宵小,也该清算了,正好以此立威,震慑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让他们知道我程家即便阵法受损,也绝非可欺!”
“父亲说得是!”程清禾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青竹帮占据入泽江水道,把控竹材外销,这些年吸了我程家多少血?”
“正好拿他们开刀,既可夺回利益,补充家族损耗,亦可练兵,让那些竹农见见血,日后真的有大战,也不至于慌乱。”
几位年轻些的执事和子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激昂。
老一辈的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想到青竹帮的所作所为和眼下程家需要立威的处境,也未再出言反对。
钱财!
自家没有,只能从青竹帮身上掏。
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详细讨论了阵法修复的物资调配、人员安排,以及对青竹帮动手的初步方略,直至深夜方散。
*
*
*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程万山带着一个精致的玉盒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在竹公公的引领下,来到万竹林深处,那处因阵法破碎而形成的巨大坑洞附近。
坑洞边缘,阴气与残余的青竹瘴气混合,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区,视线难以及远。
而在坑洞另一侧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钟鬼正盘坐在猛虎背部,闭目养神。
他的前方有着一片亩许大的黑色雾气,漆黑如墨、不停的翻滚蠕动,正是失而复得的玄阴神瘴。
此时。
玄阴神瘴正如同活物般,缓缓吸纳着从坑洞中飘散出来的稀薄阴煞之气和残留的青竹瘴气。
察觉到有人靠近,钟鬼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程万山和竹公公。
程万山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在距离钟鬼三丈外停下,深深一揖:
“钟道友,多有打扰,万望海涵。”
在此之前,他对钟鬼虽然恭谨,但只是因为对方是程家客卿。
现在。
恭谨中透着股畏惧,还有些许依赖,与之前的态度自有不同。
“程道友无需多礼。”钟鬼微微颔首:
“有事但说无妨。”
“仙师于我程家恩同再造,程家上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程万山直起身,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双手奉上玉盒和布袋:
“库房中仅有这些微薄之物,一百枚下品灵石,以及三份‘玉髓竹米’,虽不成敬意,却是我程家一片真心,还望仙师笑纳,以备修行之用。”
灵石?
钟鬼目光扫过玉盒和布袋,神识略微一探,便知程万山所言不虚。
灵石虽然只是下品,但一百枚的数量对于如今的程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玉髓竹米?”
“好叫道友知道,竹子很少开花,唯有在生机耗尽之前方会开花,并结出竹米。”程万山开口:
“竹米,又称竹实,乃是一种较为罕见之物,而灵竹结出的竹米更为罕见,灵竹中的极少一部分产出的竹米方为玉髓竹米。”
“养元境武者若能得到一份玉髓竹米,即有机会炼就真气,也是我们程家的炼气灵物,那贾临风当初就是得了家父一份玉髓竹米,方才进阶炼气士。”
说到这里,无奈一叹。
“道友已经炼就真气,但服用玉髓竹米,亦可增加些许修为,三份……”
“当能免去十年苦修!”
哦?
钟鬼双眼一亮,目光落在放置玉髓竹米的玉盒上,隔着玉盒都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盎然的乙木生机。
好东西!
他并未客气,伸手凌空一抓,玉盒与布袋便自行飞入手中。
“程道友有心了。”
见钟鬼收下礼物,程万山心中稍定,斟酌着词句,继续道:
“如今世道纷乱、邪教横行,我程家遭此一劫,虽因道友庇佑侥幸度过,却也元气大伤,前途莫测。”
“但以后……”
“程道友。”钟鬼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钟某只是程家客卿,且是因为程青竹程师兄的原因成为的客卿。”
言下之意。
自是他终究是一个外人,护得了程家一时,护不了程家一世。
也没那个责任!
“程某深知道友乃世外高人,志在仙道,不敢奢求仙师长留庇护。”
程万山苦笑,叹道: